十几岁的他面对难题时,不会周旋,只认死理,父母这里无从下手,那就从外人身上下手,他去找了蒋应。
蒋星念不记得当时和蒋应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意思就是,希望他能彻底离开他们的生活,蒋星念那段时间被各种事情积压着,神志不清,他说了很多话恶心蒋应,不停歇的恶语相加,他一心想要让蒋应彻底死心。
蒋应刚开始喊着他小念,不停解释,但蒋星念越说越狠,再后来,他只看着蒋应脸色逐渐变得木然,沉默。
“你们真恶心,怎么还能厚颜无耻活着。”蒋星念记忆里只记得自己最后说出口的这句话。
“……是哥让你来找我的?”
记忆中,这也是蒋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蒋星念回答的绝对:“对,他说不出口,所以让我来说。”
蒋应沉默了。
再后来得知蒋应的消息,就是在警局,蒋星念被叫去了问询,因为他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和蒋应单独见过面。
“你父亲打算让蒋应移居加拿大,这件事你知道吗?”警方问。
蒋星念懵了下,迟疑着摇摇头,他直到那时候才知道,父亲原来早已坐好了让蒋应离开的准备。
蒋星念呆坐在审讯室,缓缓抱住了头,埋在臂弯里。
他闯祸了……是因为他,因为他说了那些话,蒋应才会做出那么偏激的举动。
蒋应死了,还牵连到了别人……全都是,因为,因为自己,怎么办。
蒋星念被母亲带回家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段时间,毫不知情的应黎急坏了,也不去学校,就陪着蒋星念在家里。
一次晚饭过后,蒋应母亲提出要送蒋星念出国,他瞬间看向了父亲的方向。
父亲坐在餐桌主位,头也没抬。
父亲身材高大,小时候,蒋星念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抱起自己,他的视线总落在父亲温和冷淡的眉眼,会伸手摸着父亲的后脖颈,父亲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蒋星念对视。
长大后,蒋星念记忆里的父亲,永远低着头。
蒋星念在饭桌上点点头,同意了。
反而是应黎反应很大,被收养回来的孩子,在家里一向乖巧听话,却难得在饭桌上强硬的反抗,他不想让蒋星念出国。
父母自然没有顾及应黎的感受,蒋星念还是被送出了国,他在国外也接受着顶尖滑雪教练的指导,他知道父亲要让自己接蒋应的班,蒋家必须得有门面牌。
蒋星念开始拒绝各种滑雪训练,曾经对他而言的热爱,如今像是深冬的冰杵扎在心脏里,每次只要看见滑雪场,那根冰杵就扎得又深一点。
蒋星念在国外,几乎屏蔽了所有社交,除了应黎,他发现自己无法联系上应黎,持续了短短一周。
蒋星念给母亲打电话,问应黎的情况,母亲答得含糊,最后只叹了口气说,养不熟,送走了。
蒋星念握着的水杯陡然掉落在地:“什么意思?”
蒋星念懵了几秒后,立刻给父亲打过去了电话,那是那件事之后,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流。
“你把阿黎送走了。”蒋星念说话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牙齿狠狠摩擦的呲声:“为什么,他在哪?”
男人的声音厚重,仍然平静,仿佛任何事都不足以煽动他的情绪:“不服管教,没有用的人,没资格留在我们家。”
蒋星念闻言沉默几秒,冷笑了声:“你是在说给我听吗?在拿阿黎威胁我?如果不继续走滑雪这条路,就要像阿黎一样,被你们抛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
“只有蒋应那种百依百顺,死前都要给你铺路的人,才是你想要的,对吗?”
电话里,蒋星念听见了些许气音,对方像是要开口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了。
两人僵持半晌后,电话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你不想继续滑雪就算了,会有别人补上你的位置。”
“呵。”蒋星念笑了,他在电话那边笑了好一会,才停下:“你拿阿黎威胁我,不就是料准了我没办法反抗吗。”
蒋星念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回了国,父亲找人去北美接应黎,蒋星念跟着他们一起,去接了应黎回来。
应黎回来时,看到的蒋星念,就已经和现在的他没什么两样了,在家里,蒋星念是孝顺体贴的儿子,在公司,他是让人尊敬的好前辈,在比赛里,他是实力斐然的好选手。
家里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日子风平浪静,在某些瞬间,还稍显温馨,以至于偶尔会让人产生种错觉,仿佛那些恶臭的过去,只是蒋星念青春期神经质下产生的幻觉。
去年,父亲高血压住院后,蒋星念当时在国外参加完比赛后,赶回了国。
他到病房的时候,父亲还处于昏迷状态,蒋星念倚靠在旁边站着,自上而下看了父亲很久。
他想,或许有些真相就应该永远尘封起来,不该去强硬的撕开,当所有人都活在骗局里,维持着假象和表面的和平时,反而不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当时的任性,强硬的撕开真相,或许现在不至于是如此局面。
“哥。”
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蒋星念握着酒杯的手颤了下,抬眼的瞬间,和应黎陡然对视。
应黎也愣了下:“……怎么了?”
蒋星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僵硬的脊背松了些,思绪回转,笑了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
应黎迟疑点点头,歪头看他,眼睛里盛着光:“哥的脸色很差。”
“就是走神了。”蒋星念放下酒杯,从旁边拿了杯清水,喝了口:“你怎么赶回来了?新西兰积分赛不是上午刚结束吗?我以为你要等明天才回来。”
“嘿嘿,刚结束就紧赶慢赶回来了,还好没错过妈生日。”应黎说:“刚刚已经和爸妈打过招呼了。”
蒋星念点点头,笑问他:“比赛怎么样?”
“嗯……”应黎凑近他,小声问:“猜猜我拿了第几名。”
蒋星念微微挑眉,看了他片刻后说:“应该在前五吧?如果没拿到冬奥会入场资格,我想你也没脸回来。”
应黎努了下嘴:“这么无情嘛?”
蒋星念笑笑,伸手安抚般拍了拍他后背。
“大跳台,我拿了第一。”应黎手指比了个一,在他面前晃了晃。
蒋星念其实已经知道了,上午从茶室出来,他就收到消息了,但还是配合着面露惊讶:“这么厉害?竟然是第一。”
应黎无语扯了扯嘴角:“装得好差。”
蒋星念笑了几声,放下了水杯,换成了酒杯,朝应黎的方向伸了伸:“既然这样,那就祝我们阿黎,冬奥会顺利。”
“就祝我顺利?不祝我夺冠吗?”应黎问他。
蒋星念闻言,垂眼笑笑:“都行,拿冠军当然高兴,不拿冠军也没事,反正阿黎在我这里,是最厉害的。”
应黎愣住了。
“嗯?”蒋星念轻轻在他杯沿上碰了碰。
应黎回过神,笑了起来,眼底含着光:“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