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室前,蒋星念原本想叫他助理进来,把轮椅推过来,但陈炀起身很稳,走至衣架前,取下了大衣,动作舒展间已经穿戴好了围巾。
蒋星念看了眼他的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着红木茶柜,手反撑着,突然开口:“你和西枫是怎么认识的?”
陈炀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怎么?”
“只是好奇。”蒋星念笑笑:“不说也没关系。”
陈炀不紧不慢整理好衣服,离开前,手放在把手上,过了几秒后说:“在他新西兰比赛完,喝多了发酒疯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晚上。”
陈炀头也没回,推门离开了。
蒋星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良久后,挺直的脊背缓缓松了下来,垂着眼睫,窗外的雪倒映着白光晃进瞳孔里,他盯着某处出神,直到手机响起。
他去榻榻米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人,接起了电话。
“小念,今晚早点过来哈,记得提前去接上舒芸。”傅婧在电话那边说。
蒋星念嗯了声,今天是他妈妈的生日,早上出门前,蒋星念就在爸妈那里,晚上他们在丰鹿私人的滑雪基地,设了家宴。
蒋星念先去接上了杨舒芸,前往了设宴地点,闻音山的山脚下,原本算得上空荡的停车场,此时停满了豪车,下车时,蒋星念刚好和他大伯碰了面。
礼貌打完招呼后,两个人一起往宴厅的方向走,两侧是围起的滑雪场,宴厅布置在休息区。
“马上就要冬奥会了,星念最近训练挺忙吧?”大伯问。
杨舒芸挽着蒋星念胳膊,在他另一侧。
蒋星念稍和大舅寒暄了几声,大舅没几句就把话头引向了最近突起的锋鸣。
“我听说锋鸣背后是北欧体协?”大舅试探问他:“这不能有什么问题吧?眼瞅着马上就要冬奥会了,不能让人这个节骨眼儿上插一脚吧?”
蒋星念笑笑:“大舅,我只管滑雪,这些基地之间的牵扯,你得问我爸才行。”
“行吧。”大舅也没再多问,快到宴厅入口时说:“星念,最近我手上有一批货,引进的时候出了些问题,得走个审批。”
蒋星念挑眉:“什么货?”
“就是加拿大研发的那些板子,货源里有几条审批不过去,国内基地急着要。”大舅说。
蒋星念点头:“我帮您想想办法,您这周让助理把文件送来就行。”
大舅拍拍他肩膀离开。
蒋星念带着杨舒芸进了宴厅,冰冷的水晶灯光下,男人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星念来了?”
“大明星终于来了。”
“表弟?最近怎么样?”
四面八方的人,有的和他搭着话,有的朝蒋星念举了举杯问好。
蒋星念微微颔首,先带着杨舒芸去了傅婧那里。
“妈,生日快乐。”蒋星念轻轻拥抱了母亲一下,眉眼含笑,身后有人喊他过去,蒋星念让杨舒芸陪着母亲,自己转身拿了杯酒走近了人群。
几趟寒暄下来,最终落脚点都在最近滑雪市场的各种动态,有一些是求蒋星念帮忙办事,他欣然同意,有些是仰仗着蒋家势力的小基地的管理者,想在这次冬奥会之后单干。
蒋星念记得面前的人,似乎是母亲小舅家表哥的外甥,当初是炒股失败后,辗转关系,蒋家拨给他一个小俱乐部。
“李先生很有远见。”蒋星念笑着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但或许会换个场合。”
一波人接着一波人如同接力赛跑,辗转在蒋星念身侧,他挑选着合适妥帖的话语,在大脑中过着各种解决方案,应对着众人。
宴会就要开始,身边最后一波人终于离开,蒋星念稍松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落地窗旁。
蒋星念晃荡着手里喝了一半的酒,开阔的视野正对着雪道。
整整下了一天的雪,夜色将至,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深冬的傍晚,整个天空被一片深蓝色笼罩着,宴厅内却洒满暖色调的灯光,看起来一片祥和。
雪道两旁的夜间照明灯突然亮起,蒋星念垂下的眼底闪过抹淡淡的光,身后人群喧嚷。
临近开场,父亲总算从三楼的休息室下了宴厅,和他一同下楼的,还有丰鹿几个主要的股东,就连闻信公司的老总闻驰都从国外回来了,他猜测这些人应该在商讨最近局势下的丰鹿的应对方案。
蒋星念手指轻轻叩了下杯面,陈炀背后有北欧体协,外加许西枫的支持,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范围了,父亲应该也十分清楚,所以才找了闻驰。
闻驰虽然不是做滑雪生意的,但他经营和投资各种游乐场所,世界范围内都有涉及,主要据点在北美和墨西哥,像之前应黎呆过的斗兽场,就有闻驰30%的股份。
父亲也动过开设斗兽场的念头,曾经在芝加哥实施过一段时间,但后面,国外多方势力协调下,还是没能开成。
蒋星念猜测父亲这个时候和闻驰联系,应该是想要和闻驰合作,彻底转移阵地。
既然丰鹿在国内市场处于劣势,那就彻底换一个商业方向,将主要方向从滑雪产业,转移到娱乐行业,大概率丰鹿旗下子公司的大多数选手,都会被父亲带去北美。
蒋星念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杯面,目光和闻驰隔着人□□汇了短短一秒。
闻驰朝他举杯,算打招呼。
蒋星念倚靠着落地窗,身后是夜幕的昏暗,会给人一种,他并未置身于宴会间的错觉。
蒋星念面无表情看着他,宴厅挂着的水晶吊灯轻轻晃了下,冷光落在男人眼底。
此时正在中央的主桌台上讲话。
“感谢各位齐聚于此,来参加我爱人五十岁生日宴。”
蒋星念像是才反应过来,从落地窗起身,隔着人群,对着闻驰浅笑回应,微微颔首。
闻驰移开了视线。
蒋星念转身面向落地窗,背对着众人,仰头将杯中的酒悉数喝完,转身时,面上笑容依旧,隔着人群,他和蒋政对视了一眼,抬步走了过去,站在了蒋政和傅婧身边。
借着生日宴的由头,蒋家像是开了场新闻发布会,针对最近体协施压,锋鸣势头冲击到蒋家企业这些事,他父亲给予了回应,让众人安心。
蒋星念看着台上的父亲,年过半百却早早白了头发,靠着染发剂勉强维持着还算年轻的体面,去年冬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父亲突发高血压被送进医院后,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仿佛老了十岁。
蒋应那件事,是蒋星念和父亲关系的分水岭,曾经的蒋星念,的确是在被爱的包围下长大的,傲人的家室,为自己托底的父母,父亲虽然严厉但对他也算疼爱,母亲更是把他捧在手心上宠着,格外溺爱,还有他最崇拜的小叔,他最开始滑雪就是蒋应手把手教的,再后来,还有对自己百依百顺乖巧的弟弟应黎。
蒋星念刚认识许西枫的那段时间,经常能从许西枫身上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但许西枫比他幸福,许西枫的幸福是实实在在可触碰到的,不像他的幸福,从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蒋星念的幸福,在他十五岁那年,被剥夺的毫无征兆,彻彻底底。
在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下午,蒋星念在学校发烧了,被老师送回了家。
蒋星念已经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二楼,父母的主卧里,他的父亲和他的小叔滚在一张床上,他一度认为那是他烧糊涂了出现的幻觉。
父亲并未对蒋星念过多解释,反而是小叔在事后找过他几次,希望蒋星念能帮他们保守秘密。
蒋星念没有答应,并且如实的告诉了母亲,他劝母亲离婚。
傅婧坐在他面前,一向强势的女人,此时弯着脊背,从她的表情里,蒋星念能看出,她只是觉得羞愧,却并不觉得震惊,蒋星念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或许母亲早就知道了。
“星念……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忘了吧。”
蒋星念实在无法理解,那段时间刚好是身体极速发育的青春期,他一度因为无法走出那天下午的阴影,而患上心理疾病。
父亲从那时起,或许是羞于见到自己的儿子,也或许是其他别的什么情绪,总之,他有意在回避蒋星念,就像是蒋星念也一样在逃避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