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坚持,但最终只是低声应道:“是,托比亚斯。我……我很担心您。”
林砚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蓝发亚雌已经温和却坚定地开口:“阁下需要静养。您的朋友可以稍后再来探望。请。”
欧文被礼貌而坚决地请了出去。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林砚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复杂与一丝隐隐的失落。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林砚尝试着想要下床,哪怕只是回宿舍去看看也好。
可他刚一动,那位蓝发亚雌便轻轻伸手拦住他,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阁下,您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至少需要静养三日。在此期间,一切事务都会由我们负责。请您安心休养。”
窗外,海风依旧低低吹着,带着特拉内托港特有的咸湿凉意。那声音很熟悉,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吹过文法学院宿舍的窗缝,吹动欧文桌上摊开的课本,也吹得他们廉价的油灯一晃一晃。可此刻,那阵风被厚重的窗帘与精致的玻璃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声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砚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精美繁复的浮雕,忽然有些出神。
浮雕里,虫神垂翼而立,历代圣裁者跪伏在祂脚下,身后是盛开的圣花与交叠的虫翼。线条华美,寓意庄严,可林砚看久了,只觉得那双被雕刻出来的眼睛冷淡得近乎漠然。
蓝发亚雌见他神色似乎缓和了些,才微微低头,声音放得更轻。
“阁下,先用些饭菜吧。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慢慢调养。”
林砚没有拒绝。
之后的三天,林砚一直被留在那间房里休养。
说是休养,实则几乎与长时间卧床没有什么区别。瑟伦不许他久坐,也不许他出门,更不许他靠近窗边吹风。每天清晨,蓝发亚雌都会准时推门进来,带来温水、干净的布巾、药剂和新熬好的汤。
最初林砚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第二日午后,对方在为他更换床边安神的香料时,才微微垂下眼,温声道:“阁下可以称呼我为瑟伦。”他的声音很轻,举止也始终克制,像连衣袖拂过床沿的幅度都经过规训。
林砚醒来的第一日,他甚至试图服侍林砚沐浴。那时林砚刚刚恢复些力气,听清他的意思后,整只虫都僵住了。
“不用。”他几乎立刻开口,声音因为高热后的虚弱还有些哑,“我自己可以。”
瑟伦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坚持,只是极轻地低下头。
“是我冒犯了,阁下。”
他退得太快,态度也太恭敬,反倒让林砚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从那以后,瑟伦不再提起这件事,只每日让侍从送来热水,再隔着屏风候在外间。林砚知道他没有恶意,可那种被无微不至照料的感觉仍旧令他不适。
这里的一切都太柔软、太妥帖,饭菜清淡却精致,汤的温度永远刚好,鱼肉剔尽细刺,白面包切得薄而整齐,连送入口中的药剂都用蜂蜜压过苦味。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饭菜并不是学院厨房送来的。是瑟伦亲手做的。
瑟伦原本就是血裁系统中受过专门训练的雄虫侍从,照料雄虫饮食起居、记录身体状况、判断信息素波动,都是他职责的一部分。林砚听见这句话时,握着银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三天里,欧文每天都会来。
只是每次都很短。有时候是一刻钟,有时候甚至不到一刻钟。他会带来林砚落在宿舍里的课本,或者几句学院里的消息。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走到床边。
瑟伦站在一旁,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偏偏让这间房里所有话都变得不再自然。
从前他们在宿舍里并不是这样的。欧文会一边翻书一边骂他忘了交作业,会把难吃的黑麦饼分给他一半,会在熄灯前提醒他第二天有课,也会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乱花钱买那些零嘴和华而不实的小物件。
可现在,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瑟伦垂手而立的身影,隔着这间华丽而陌生的房间,竟然一时找不到太多能说的话。
林砚几次想让瑟伦先出去。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瑟伦没有错。他没有冷待欧文,也没有阻拦他们交谈,甚至每次欧文进来时都会极有礼貌地退到稍远的位置。可正因为他太懂规矩、太恭敬、太无可指摘,林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于是那些本该轻易说出口的话,便一日比一日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