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那里帮过忙,他们照顾过我。”林砚说,“你能不能替我送一些钱过去?不用太多,太多会吓到他们。就说……就说是我这段时间没能去帮工,给他们添麻烦了。”
瑟伦问:“阁下不亲自去吗?”
林砚摇了摇头。他想象药铺老板看见他时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惶恐,行礼。也许整条街都会很快知道,那个曾经在草药店里捣药、搬箱子、给来来往往亚雌雌虫包扎伤口的兼职工,竟然分化成了雄虫。
他轻声道:“不了。如果可以,替我带一封信,不要用血裁的口吻,也不要以雄虫的身份……只写托比亚斯。”
瑟伦抬眼看他,神色柔和了一些:“我会替您送到。”
林砚点了点头,又说:“欧文的雌父那边……如果欧文真的跟我去伊甸,他家里怎么办?”
瑟伦道:“可以申请随行安置补助。若他以伊甸进修生身份离开以拿,血裁也可以出具一份临时证明,确保其家庭在短期内不会因劳力或收入变化受到影响。”
林砚看着他:“有这种补助?”
瑟伦停了一下:“常规情况下,数额很少。”
林砚明白了,呼出一口气:“那就按合理的数额来,不要太夸张,也不要让欧文觉得难堪。”
瑟伦点头:“我会处理得妥当。”
林砚低声道:“谢谢。”
瑟伦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首:“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
半日后,卡西恩来了。瑟伦安排得很谨慎,那时正是文法学院午后休息的时段,走廊里没有太多学生,只有几个血裁分署派来的虫守在远处。卡西恩被带进房间时,身上仍穿着文法学院教师常穿的深灰色长袍,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角的课本。
林砚站起身:“老师。”
卡西恩的脚步停在门边,他看着林砚,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将手里的课本放到一旁,随后郑重地向林砚行了一礼:“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僵住了。这四个字从卡西恩口中说出来,比从瑟伦口中更让他难受。瑟伦原本就属于血裁,恭敬、礼制、分寸对他而言像是天生的一部分,可卡西恩不是。
卡西恩曾经站在讲台上,用戒尺敲过他的手心,也曾在他文书格式写错时毫不留情地让他重抄三遍,托比亚斯记忆里的卡西恩严厉、刻板,却也会在冬天给几个贫寒学生多发一张抄写纸。这样的一只虫,如今却向他行礼。
林砚喉咙微紧:“老师,不用这样。”
卡西恩抬起头,眼神仍旧温和,却没有顺着林砚的话随意起来,只是道:“礼不可废。”
林砚几乎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的礼,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卡西恩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已经好多了。”林砚说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卡西恩一行礼,所有话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还是卡西恩先开口:“我听说,阁下准备举荐欧文前往伊甸进修。”
林砚一怔,看了瑟伦一眼,瑟伦微微垂眸没有解释。
卡西恩说:“这是很好的决定。”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里却有一种熟悉的笃定,像从前点评学生作业时一样,“欧文很聪明,也足够谨慎。他的文字、算术和档案整理能力都很好,只是以拿能给他的机会太少。若能去伊甸,对他而言是好事。”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怕他觉得我是施舍。”
卡西恩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继续说道:“机会常常落在已经有资格也有门路的虫身上。阁下若只是替他打开门,而不是替他走完路,那便不算施舍。”
这句话落下,林砚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卡西恩,低声道:“老师,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会讲道理。”
卡西恩的神情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不那么礼制化的温和:“若您愿意听,我自然还会讲。”
林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问:“老师觉得,我去伊甸之后会怎么样?”
卡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林砚,像在看一个学生,也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课堂的年轻雄虫。
许久之后,他才道:“伊甸与特拉内托不同。那里有帝国最华美的圣所,最古老的法庭,也有最多不必写下来的规矩。许多话会被说得很体面,许多安排也会披着礼仪的外衣。阁下往后若要留在那里,便不能只看它们表面的意思。”
林砚安静地听着。
卡西恩道:“您会被很多虫善待,也会被很多虫注视。善待未必全是善意,注视也未必全是恶意。到了那里,请您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种过分纯粹的东西。”
林砚怔了怔,这句话不像普通老师对学生的叮嘱,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卡西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带来的课本放在林砚桌上:“这是您落在教室里的书。”
林砚看过去,那是一本帝国法基础,封皮很旧,边角被磨得卷起,里面夹着几张他抄写过的笔记。
“若去了伊甸,也不要荒废书本。”
这一句太像从前了,林砚终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答道:“我知道。”
卡西恩看着他,过了片刻也笑了,很短,很浅,却是真心的。
离开前,卡西恩再次行礼,这一次林砚没有再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转身走出那间旧主教房间,深灰色长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