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日,他们都留在奥西登塔里斯,等待伊甸总部送回最终结果。
这座西港比特拉内托大得多,也繁华得多。清晨时,港口的钟声会先从仓楼那边响起,随后是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吊索转动的吱呀声、水手和搬运虫压低嗓音的呼喊声。到了傍晚,官署区的白石建筑会被夕光染成淡金色,内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港口仍旧灯火不绝,像一条被铺在海岸边的金线。
可这座城市的热闹,与林砚并没有多少关系。
因为身份的缘故,他几乎不能自由出行。
瑟伦说得很委婉:“阁下如今仍在分化后的稳定期,最好不要长时间停留在虫群密集之处。”
后来林砚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他的信息素太明显。即使用了辅助药草遮掩,那种气息仍然容易被高阶雌虫察觉。尤其奥西登塔里斯是水陆要港,来往的军雌、商队护卫和血裁虫员都不少,若在普通街市上久留,很难保证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瑟伦不允许他去普通集市,也不建议他独自到街上走动。
于是林砚能去的地方,大多是雄虫专门区域。
雄虫茶室、花房、香料店,出售柔软衣料与香水的铺子,还有几处为雄虫准备的封闭观景廊。那些地方多半设在内城安静的街巷里,门外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挂着浅色帘幕或小小的银质铃铛。进去之前,随行侍从会先递上名帖,店主或管事虫确认血裁临时文书后,才会亲自出来迎接。
林砚第一次走进那些地方时,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那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柔软、太昂贵。椅子铺着厚垫,窗帘用浅色丝织物制成,茶水的温度永远正好,连香气都被调配得温和而无害。花房里的花没有过分浓烈的味道,香料店里的每一只小瓶都被贴上细小的说明,标明适合哪一等级的雄虫、是否会引起头晕、是否能与安抚药草共用。
那些店铺里的虫细声细气,脚步也很轻。即便偶尔看见林砚这样明显陌生的面孔,也不会露出过度惊讶的神色,只会在短暂行礼之后,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温柔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是否觉得气味太重、是否要将窗帘再拉开一些。
林砚能感觉到,这些地方确实是在照顾雄虫。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优待雄虫。
从进入店门开始,所有服务都会优先围绕雄虫展开。店主会亲自迎接,最好的位置永远预留着,茶水与点心无需额外付费,连药剂和香料都能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购买。若有其他虫在场,无论身份高低,都会主动让出通道与座位。
可同样也把雄虫从普通虫群里隔开了。
他们有专属区域,专属香料,专属医师,专属护卫,甚至还有专属路线。从血裁官署到茶室,从茶室到花房,再从花房回到内城客舍,每一段路都干净、安静、体面,避开了拥挤的码头、嘈杂的市集、汗味与鱼腥味混杂的街巷,也避开了这座城市真正喧嚣而粗粝的部分。
林砚坐在封闭观景廊里,隔着浅色纱帘看外面的街道。
他能看见马车经过,看见抱着面包袋的虫崽从街角跑过去,看见穿粗布的亚雌和摊贩争论一篮苹果的价钱。那些声音隔着玻璃和帘幕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远,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一只温暖精致的玻璃匣子里。
外面的一切仍旧存在。
只是与他隔开了。
第五日,血裁官署送来了他的第一份圣俸。
文书是由一名年轻书记虫送来的,纸面上盖着奥西登塔里斯分署的印,措辞庄严而古板,说是为安置新分化雄虫、维持其体面生活所发放的临时圣俸。瑟伦接过文书,仔细核对过之后,才将一只小皮袋放到林砚面前。
“阁下,这是您本月的圣俸。”
“圣俸?”林砚重复了一遍。
“官署文书上通常这样写。”瑟伦道,“不过普通雄虫私下里,大多称之为月俸。”
林砚打开皮袋。
里面是五枚银币。
银币被擦得很亮,边缘刻着帝国徽记,正面是伊利安陛下侧面的浮雕,背面则是一圈古奥拉语铭文——“神圣永恒之冠”。林砚将它们倒在掌心时,银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陌生的声响。
五枚银币。
这个数目让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托比亚斯的雌父马尔科。
在托比亚斯残存的记忆里,马尔科总是带着一身洗不干净的矿尘。指甲缝里是黑的,衣领也是黑的,疲惫时坐在门边低头咳嗽,连抬手揉眼睛都要先在裤腿上擦一擦手。那样一只虫,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下矿,一个月也不过八枚银币。
那八枚银币里,要扣掉食物、煤油、衣物、租金,还有托比亚斯的课本钱。每一枚都带着矿尘、汗水、塌方风险和长年累月压在脊背上的疲惫。
而现在,林砚只是住在柔软的房间里,等待一份远在伊甸的检测结果,就能从血裁系统领取五枚银币。
白白给他。
瑟伦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他觉得少,柔声解释:“阁下,这只是最基础的临时圣俸。等正式等级结果出来后,您的月俸会重新核定。若确认在A级范围,数额会比现在高许多。”
林砚抬头看他:“这已经很多了。”
林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币。
它们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几乎不忍去碰。
傍晚时,欧文来见他。
这些日子,欧文白日里会被安排去奥西登塔里斯的文书预备处旁听。那里是为准备进入大学或官署学院的学生设立的临时课堂,教授帝国通用文书格式、高级算术、法典摘录和奥拉语修辞。欧文每天回来时,怀里总抱着一摞书,肩上沾着粉笔灰,神情疲惫,却总带着一种在特拉内托时少见的精神气。
他进门时,手里仍抱着几本书,刚要开口,林砚便从桌上拿起一枚银币,推到他面前。
欧文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还钱。”
“还什么钱?”
“光复日那把刻刀。”林砚说,“你替我付了三个铜币。”
欧文盯着那枚银币。
“你用一枚银币还三个铜币?”
“剩下的是利息。”
欧文沉默了一下,说:“这怎么好意思。”
他说得很有原则,手却已经把银币拿起来,诚实地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林砚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欧文被他笑得有点恼:“你现在有钱了,不能欠账不还。”
“是。”林砚点头,“以后都还。”
“这还差不多。”
欧文说完,自己也有点绷不住,嘴角很快弯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们之间那条因为身份骤变而忽然拉开的距离,似乎终于被这枚不合常理的银币轻轻压平了一点。
林砚低头看着桌上的皮袋。
“你需要钱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欧文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你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