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把书放到桌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是不缺钱,也不是假清高。我会收该收的补助,也会拿该拿的路费。但你不能每次一觉得心里不舒服,就想拿钱替我解决。”
林砚一时没有说话。
欧文看着他:“你帮我打开一扇门,这件事我认,也会记得。但门后面的路要我自己走。你如果一直站在旁边替我铺地毯,我会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这句话说得有些别扭,却很认真。
林砚安静片刻,点了点头:“好。”
欧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自己刚才说得太重,别开眼补了一句:“当然,欠我的三个铜币不算。那个可以继续还。”
林砚笑了:“知道。”
欧文这才从怀里拿出另一本书,放到桌上。
“给你的。”
林砚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通俗小说,封皮印得很花哨,边角已经被不少虫翻过,书页也微微起毛。书名用夸张的花体字写着,大意是讲加布里埃尔·瑟拉菲尔时期的宫廷轶事。封面上画着一个戴冠的雄虫侧影,旁边还有玫瑰、酒杯、半遮半掩的帷幕和一行很俗气的宣传语。
林砚看了那封面一会儿,表情有些微妙。
“你哪里来的?”
“西港书摊。”欧文说,“你不是不能去普通集市吗?我替你看了看。”
“然后你就买了这个?”
“书摊老板说,这种最畅销。”
林砚翻开书页。
纸张不算好,油墨也有些粗糙,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夸张的热闹。开篇便写某年冬日的宫廷舞会,水晶灯、金色长廊、穿银白礼服的侯爵,以及在露台上低声微笑的多里安亲王。几个段落下来,林砚已经能看出这本书的作者大概并不在意史实,只在意读者是否愿意继续翻下一页。
加布里埃尔时期是帝国公认的黄金时代之一,也是吟游诗虫最爱歌唱的年代。
原因倒不全是那位陛下本人的功绩,而是因为他的雄虫弟弟,多里安亲王。
据说那位多里安亲王一生未婚,却多情得惊人,留下了数不清的私生虫和风流轶事。民间故事、酒馆唱词、通俗小说里,关于他的篇幅几乎比关于加布里埃尔陛下本人还多。甚至有些偏远小镇的虫根本说不清加布里埃尔陛下推行过哪些改革,却一定听过多里安亲王在玫瑰厅里与三位军雌同时许诺的故事。
欧文在一旁道:“书摊老板说,凡是写多里安亲王的,卖得都不差。”
林砚又翻了几页,表情更加微妙。
欧文看见他的神色,忍不住补了一句:“别看我,我只是随便买的。”
“你随便买一本宫廷风流史?”
“比《帝国法基础》有意思。”欧文很诚实,“况且这种读物在以拿根本都没有。我们以前只能付铜币听游吟诗虫讲故事,讲来讲去都是那几套,不是亲王夜奔,就是将军决斗,连台词都差不多。”
林砚无法反驳。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名字。
多里安。
这个名字在帝国皇族之中,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
加布里埃尔时期那位风流亲王的故事,隔了几百年仍然能在书摊、酒馆和码头边流传。而如今伊利安陛下的弟弟——同样被称为多里安亲王——则是静寂之役之后,帝国最后一位S级雄虫。
这位多里安亲王的故事并不如前者香艳。
至少在课本里不是。
课本上的他总是冷冰冰的:皇族旁支血统复兴的重要标志,静寂之役后的最高等级雄虫,曾与瓦伊洛恩、索拉斯两大家族缔结契约,早逝,生平记载简略,相关档案多由皇室封存。
可越是简略,越容易被想象填满。
以拿的文法课上,学生们背诵皇族谱系时,只需要记住他的等级、血统和死亡年份。可到了酒馆和集市里,他又会变成另一个模糊而暧昧的影子:有虫说他生前被皇室保护得极严,连露面都很少;有虫说他曾经有过极深的爱恋,只是最终被契约拆散;也有虫说他不像前代那位风流亲王,反而冷淡得近乎残酷。
林砚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也许都不是真的。
皇族的名字总是这样。它们被写进法典、祷词和通俗小说里,被肃穆地供奉,也被轻佻地消费。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无数被岁月镀上金边的传说。真实的虫反而像被埋在那些金光下面,渐渐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欧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林砚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前往的,并不只是帝国首都。
那里有真实的皇族、贵族、血裁、婚约、旧史与传闻。那些从前只印在课本和通俗小说里的名字,很快就会变成他身边活生生的虫。
而他自己,也正在被写进某一份新的档案里。
或许有一天,他的名字也会被别虫以同样的方式提起。
不是林砚。
不是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坐过飞机和高铁、以为人生不过是考试、毕业、找工作的普通人。
而是托比亚斯。
一位来自切内拉诺的A级雄虫。
林砚合上那本花哨的通俗小说,封面上的玫瑰和金色长廊在烛光下浮出一种近乎虚假的艳丽。
窗外,奥西登塔里斯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港口仍旧有灯,内城的街道却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车轮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官署区厚重的夜里。
欧文坐在对面翻看自己的文书练习册,眉头皱得很紧,显然被某种复杂格式折磨得不轻。
林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预备处难吗?”
“难。”欧文头也不抬,“他们连请假文书都有三种格式。病假、家事、奉命离席,开头称呼还不一样。奥拉语修辞更烦,明明一句话能说完,非要绕三层。”
“听起来很适合你。”
欧文抬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欧文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抄写。
房间里难得安静而平和。
可这种平和并没有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