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军雌明显放松下来,低声致谢。
伊德里斯在床边微微俯身的姿态,让林砚忽然怔住。
那一瞬,窗外高处倾泻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金色的发丝被照得近乎透明,像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他低垂着眼帘,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那画面太过圣洁,林砚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在欧洲教堂里见过的古典油画——那些俯下身、用悲悯目光注视着人间苦难的天使。
林砚站在一旁,学着伊德里斯的样子递上祝福卡。
在病房里,他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正在悄然扩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笼罩着四周。
这感觉很奇怪。
从前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它的存在。雄虫的信息素不像香水那般刻意涂抹在皮肤上,而是从身体最深处自然散发而出,淡而绵长,像一种无法关闭、持续不断的呼吸。
病房里的军雌们明显受到了影响。
他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眉间的痛楚淡去了几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许多。就像瑟伦曾经说过的那样,信息素无法让白骨生肉、断肢重续,却能对雌虫的身体产生显著的帮助,大幅增强他们的自愈能力。
林砚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种安抚,并非他主动给予。
它仅仅因为——他站在这里。
第一间病房的三名军雌都状态尚稳,气氛还算温和。
但第二间病房,却让林砚彻底沉默了。
里面只有一名军雌,被柔软却坚韧的束缚带固定在床上,防止他在精神海失控时伤到自己。床边有两名医师守着,旁边放着镇静药剂和浸过雄虫信息素的布巾。那名军雌闭着眼,额头满是冷汗,身体不时剧烈抽动。
医师低声道:“精神海裂隙。北境荒兽潮中受的伤。今日晨间忽然波动加重。”
瓦伦丁教授看向林砚,目光温和却郑重:“托比亚斯阁下,您愿意试一试吗?只需最基础的精神力梳理。若有任何不适,我们会立刻中止。”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伊德里斯低声道:“不用勉强。”
林砚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军雌,喉咙发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他坐在床边,按照瓦伦丁教授的指导,将精神力轻轻探入对方的精神海。
那是一片破碎而混乱的水面,裂隙交错,暗流翻涌。林砚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不属于他,却清晰地通过精神力传递过来,像无数碎玻璃刮过意识。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他额角渐渐渗出冷汗,瑟伦无声地站在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军雌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束缚带不再被反复拉扯。
医师惊喜地低呼:“稳定了……他醒了!”
那名军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却已能看清眼前的人。他看着林砚,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激动:
“……虫神在上……是雄虫阁下的精神力……我感觉得到……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愿虫神保佑您,尊贵的阁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医师按住后,却仍旧不停地低声说着感谢与赞美虫神的话,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林砚看着那名军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离开那间病房时,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而柔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过,又隐隐作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享受这个过程——帮助别人的过程。那种能切实减轻他人痛苦的感觉,让他想起前世曾经幻想过的学医之路。
只是那时他理科太差,只能遗憾作罢。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他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做了和医生相似的事。只是这一切,并非因为他的医术或能力,而仅仅因为他身为雄虫。
下午,他们被带到最后一处公共休息厅。
那里坐着一些恢复情况较好的退役军雌。几位雄虫被安排分散坐下,与他们进行短暂的交谈。
林砚被带到一位年长军雌面前。
那名军雌失去了一只眼睛,左侧脸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看见林砚时,他先是郑重行礼,随后才低声致谢。
“您昨日去了斗兽场?”他忽然开口。
林砚微微一怔:“您怎么知道?”
年长军雌笑了笑,独眼里带着一点光:“伊德里斯阁下和我说了。”
他顿了顿,又问:“看见阿萨尔中将的压轴了吗?”
林砚点头。
年长军雌的眼中亮光更盛了几分:“索拉斯家的虫都是那样……看起来就像为战场而生的。上一任奥德里安公爵也是这般模样。”
林砚不由想起斗兽场里,罗萨艾尔注视着阿萨尔离开时的那个笑容——骄傲、炽热,几乎像在看一柄出鞘的利剑。
年长军雌却低低叹了一声:“不过战场不会永远只给予荣耀。它给每只虫的东西,最后都会一点点讨回去。”
林砚看着他空洞的左眼眶。
对方却笑了笑,仿佛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残缺,声音平静而苍凉:“阿萨尔大人还年轻。年轻的强者,总会忘记再强大的存在,也是会流血的。”
离开白翼疗养院时,天色已接近傍晚。
灰白石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前大片白色草花被晚风吹动,远远望去仍像一片安静的雪。
马车缓缓驶回雄虫区。
林砚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