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翼疗养院之后,林砚又去了几次社会服务。
他不喜欢“社会服务”这个词。
它太漂亮,太体面,像将病痛、残缺和荣耀之后的破碎都包进了一层洁白的绸布里。课程表上只写着短短一行,墨迹干净,印章端正,仿佛那不过是雄虫学院安排给学生的一项温和实践;可林砚知道,真正等在那里的,从来不是什么值得被粉饰的场面。
那些军雌确实需要他们。
至少在精神海撕裂到无法安睡时,在束缚带将他们固定在病床上时,在医师不得不用信息素压下痛楚时,他们确实需要雄虫的到来。
科罗纳图斯依旧很安宁。
方提斯学院的钟声准时响起,茶会的请柬每日送来,贵族雄虫们仍旧学习礼仪、奥拉语、精神力控制,以及如何在各种社交场合表现得优雅得体。街道干净,花坛修剪整齐,马车从白石路面上驶过时,连辘辘车声都显得平稳而有序。
可林砚明白,这种安宁并不是天然存在的。
它不是从圣所的钟声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贵族们精致的餐盘、香雾和丝绸帷幔里生出来的。它是边境军雌在灰炬山脉、迦南荒原和所有无人歌颂的前线,用血肉、翅翼、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精神海和一场场无法完整痊愈的噩梦换回来的。
而白翼疗养院,以及散布在帝国各地的军雌疗养院、康复中心与军医院,就是这份安宁背面留下的伤口。
林砚每一次踏进那里,都像是在触碰科罗纳图斯不愿展示给雄虫看的另一面。
那些被称作英雄的军雌,在战报里只是一串漂亮的功勋、伤亡数字和授勋记录;可当他们躺在病床上,被束缚带固定住发抖的手腕,被医师按住肩膀,被精神海深处残留的痛苦折磨到嘶哑低吼时,英雄这个词也显得太轻了。
轻得几乎残忍。
所谓社会服务,说到底,也不过是在为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损耗做善后。
雄虫学院把它写得洁净、庄重、充满怜悯;圣所称之为责任,贵族称之为荣耀,医师称之为治疗记录。可林砚每一次释放精神力时,都能感觉到那些破碎精神海深处残留的荒兽残响。
那是帝国运转时碾过血肉之后,留下来的声音。
*
林砚的精神力实践课进展得很快。
瓦伦丁教授开始让他接触更为细致的治疗练习,医馆的医师们对他也愈发欢迎,态度愈发恭敬。瑟伦每次替他整理课表时,都会把疗养院的实践时间单独标出来,提醒他前一晚不要读得太晚,也不要喝太浓的茶。
欧文则在南岸的科罗纳图斯大学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信里三句不离法条与快要把他逼疯的奥拉语修辞。偶尔也会提到导师勒纳·索雷尔,说这位亚雌教授极其严格,批改文书时连一个多余的敬语都不肯放过。
林砚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他一边笑,一边回着信。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向前。
就在林砚以为这个学期终于可以安静度过时,一封浅玫瑰色的请柬被送到了他的住所。
那封请柬不是血裁文书那种沉冷的黑金封蜡,也不像圣所文书那般庄严肃穆。信纸柔软,边缘压着极淡的玫瑰纹,封口处只落着一枚精致的火红色纹章。
瑟伦将它递给林砚时,神情比平时更慎重。
“阁下,是罗萨艾尔·瑟拉菲尔亲王的邀请。”
林砚正在书桌前整理疗养院的实践笔记,听见这个名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罗萨艾尔。斗兽场里,那位火红卷发、赤红眼睛的雄虫亲王。
林砚接过请柬,展开。
请柬很短,只写了几行。大意是罗萨艾尔将在短休日下午于皇庭区边缘的私虫花房举行茶会,若林砚愿意,可携一至两位雄虫朋友同行。末尾甚至还附了一句:不必太拘谨。
林砚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许久。
他抬头看向瑟伦:“亲王殿下为什么会邀请我?”
瑟伦垂眸道:“或许是因为斗兽场那日,殿下见过您。”
林砚不太信。
罗萨艾尔在斗兽场里甚至没有看他。
瑟伦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也或许,是因为白翼疗养院的治疗记录。”
在科罗纳图斯,有些事情一旦被写进文书,便很难只停留在文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