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从以拿走出来的A级雄虫,哪怕出身平民,经过一年多的礼仪课程和觐见廷训练,也该被打磨成某种标准而精致的形状。
可他没有。
他身上确实带着雄虫区教给他的体面——站姿、措辞、回礼,以及高阶雄虫在公共场合应有的安静与克制。可在那层体面之下,又藏着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与伊甸的教育格格不入,像一缕未被驯服的灰白雾气,始终不肯被科罗纳图斯的金色光芒完全同化。
阿萨尔感觉到了,却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他看向军阵时不合时宜的沉默,或许是他给出祝词后眼中短暂掠过的沉重,又或许是他明明不喜欢这一切,却仍然要亲自来看一眼的固执。
其实,他早已注意林砚很久了。
并非没有缘由。虫群之中,总有那么一类存在,仅仅站在那里,便足以让旁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林砚便是如此。
黑发黑眸,肤色极白,五官生得柔和却不失骨相,眉峰与眼尾的弧度仿佛经过精心雕琢,漂亮得近乎不真实。阿萨尔见过无数高阶雄虫,也见过伊甸花厅里那些被珠宝与华服衬得熠熠生辉的尤物,可林砚不需要那些。他衣着素净,什么饰物也未佩戴,只是静静立着,周遭的光线却似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动人。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即将出征的军雌身上,眼底有种阿萨尔无法命名的东西。
那种姿态和神情,让阿萨尔莫名动容。
他本想再问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有些界限此刻不适合触碰。
他只是看着林砚,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让他原本锋利得近乎冷峻的眉眼忽然有了些少年人的感觉。
“您说话总是很奇怪。”
林砚抬眼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阿萨尔道:“但我喜欢。”
林砚一时怔住。
阿萨尔却像已经决定把话说完。
“我出征去灰炬山脉。短则数月,长则一年,赶不上这一次的觐见廷。”
他说得很快,也很直接,完全不像花厅里那些雄虫和贵族雌虫们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
“所以有些话,我现在说。”
林砚心跳忽然快了一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阿萨尔看着他,金色眼睛明亮而坦率。
“我对您有兴趣。”
这句话落得太直接。林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旁边不远处的伊德里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视线。
林砚张了张口:“中将……”
“不是一时兴起。”阿萨尔道,“斗兽场那日,我注意到您。罗萨艾尔的茶会,我也见过您。今天看见您安抚军雌,我更确定。”
他说到这里,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表达过分像军情汇报,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我不擅长花厅里那些话。”阿萨尔道,“也不想让您误会。”
阿萨尔停顿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内容却依旧很直接。
“我想追求您。”
风声从两虫之间穿过。林砚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不是没有被试探过——沙龙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花厅里温柔的问候,贵族雄虫之间代为传达的邀约,都曾落到他面前。
可从没有虫像阿萨尔这样,没有铺垫,没有暗示,没有华丽辞藻,只是站在军旗与出征队伍前,对他说:我想追求您。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他说,“按礼法,我应当先通过血裁递交正式求见文书,再由您的侍从安排会面。可我马上出征,等回来再递文书,就太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红石护符。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深红,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里面有暗金色纹路。护符用黑绳穿着,并不奢华,带有边境器物特有的粗粝感。
“这是迦南红石。”阿萨尔道,“迦南军雌出征前会带一枚。不是贵重东西。”
他停了停。
“如果您愿意,可以收下。若不愿意,就当我今日冒犯。”
林砚看着那枚红石。它不像花厅里那些精致得近乎无用的礼物,也不像贵族追求者会送来的昂贵首饰。它太朴素,甚至带着一点不合雄虫审美的粗糙。
可林砚知道,它不是随便拿出来的东西。
“中将。”林砚低声道,“这是不是不该给我?”
阿萨尔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是我想给您。”
林砚心口轻轻一震。
阿萨尔将护符放在他掌心,没有趁机触碰太久,很快就收回了手。红石落在林砚手里,带着一点对方掌心残留的温度,微微发烫。
“我会回来。”阿萨尔道。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等我回来,我会正式请求与您见面。”
林砚低头看着那枚红石。
他本该拒绝。
至少应该说,收下这样的东西不合适。
可面对阿萨尔那双直白得几乎没有遮掩的金色眼睛,他忽然很难说出那些在学院里学来的漂亮推辞。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愿您凯旋而归,也愿虫神庇佑您前行的每一步。”
阿萨尔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向林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低沉有力:“我会的,阁下。”
远处传来集合号声。
阿萨尔转身离开。他的红发在风里扬起,像一面燃烧的旗。军装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向军阵时,所有军雌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林砚站在白色帷幔下,看着他一步步走回队伍前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阿萨尔与科罗纳图斯很不一样。
科罗纳图斯的喜欢,总要绕过许多礼法、许多家族、许多可以被解读的暗示。
阿萨尔的喜欢,却像边境吹来的风。
粗粝,炽热,直接。
甚至有些蛮横。
却并不让林砚觉得厌恶。
伊德里斯不知何时走回他身旁,声音带着一丝微妙:“您收下了。”
林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红石,声音有些迟疑:“我是不是……不该收?”
伊德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阿萨尔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却又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当然,这算是接受告白了。真没想到,才第几次见面,这位中将就把您的心俘获了。”
林砚:“……”
他沉默下去。
伊德里斯微微一笑:“现在这样也好。至少他能安心出征,不必带着遗憾。”
林砚侧头看他:“你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伊德里斯轻轻笑了笑,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他看您的眼神,全场只要不瞎的都看得出来。只是您本虫好像一直没察觉。”
林砚:“……”
他忽然有些后悔问伊德里斯。
出征仪式正式开始时,天空已转为深沉的金红色。
军号声一层层响起,深红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阿萨尔骑在高大的黑马上,立于队伍最前方。夕阳落在他肩章与佩刀上,折射出冷而亮的光芒。
军团开始向南门方向行进。重车、骑兵、步行军雌、医师队、补给队依次出发,整片广场都被铁器碰撞、马蹄声、旗帜翻卷和整齐的脚步声填满。雄虫们站在慰问席下,按照礼仪官的指示送上祝词。
林砚握着那枚红石护符,静静地看着阿萨尔的身影渐渐融入军旗与滚滚尘光之中。
直到队伍彻底远去,军号声也淡成风中的余响,广场重新变得空旷而冷清,林砚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空。
回程的马车上,林砚一直沉默着。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迦南红石。
它与科罗纳图斯格格不入。不够精致,不够体面,也没有贵族礼物该有的华丽包装。
可它很真实,就像阿萨尔一样。
林砚慢慢合拢手指,将它紧紧握进掌心。
窗外风声掠过,带着远处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
他想着,阿萨尔现在大概已经离开科罗纳图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