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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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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学院的马车驶入军部南侧的仪式广场。

这里与雄虫区完全不同。

没有花廊,没有柔软的帷幔,也没有午茶的香气。广场由深灰色石板铺就,四周立着高大的军旗杆。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各边防军团的标识。

林砚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整齐列阵的军雌。

他们穿着深色甲胄,佩刀、长枪与重弩按照军阶依次排列。甲胄上没有斗兽场里那种表演性的华丽,也没有贵族仪式上的精致修饰,只有长期征战打磨出的冷硬与实用。

风从广场另一端吹来,带着铁器、皮革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这是出征前的气味。

学院此次来了十位雄虫。除林砚和伊德里斯外,还有八位贵族雄虫。随行的侍从、医师与礼仪官都被安排在广场边缘,不得随意靠近军阵。

军部礼官上前行礼,带他们前往临时搭起的慰问席。

那是一片被白色帷幔遮起的区域,与军阵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桌上摆着花束、圣所祝福卡、药草香囊,以及由圣泉学院准备的几份精神力安抚记录册。

林砚站在帷幔下,看着远处军雌们依次接受补给与检阅。

这些虫之中,有些会回来。

有些不会。

他忽然想到白翼疗养院门口那块石碑——献给守护帝国之翼。

一名军部礼官低声提醒:“索拉斯中将到了。”

广场另一端忽然安静下来。军雌们同时转身行礼,甲胄摩擦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口发震。

阿萨尔·索拉斯从军阵前方走来。

他今日穿着正式军装。深色外衣贴合身线,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锐的光芒。红发束在脑后,比斗兽场那日更显利落,露出深刻的眉骨与锋利的面部轮廓。金色眼睛在日光里极亮,像被烈火反复熔铸过的黄金。

与罗萨艾尔的艳丽不同,阿萨尔的存在感太过直接,像旷野上的火,像出鞘的刀,更像战场本身在人形中短暂停留。

军部礼官上前介绍:“索拉斯中将,此次灰炬山脉清剿行动的统帅。”

几位雄虫纷纷行礼。

阿萨尔向他们一一颔首,礼数并不繁琐。

轮到林砚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不长,却足够明显。

“托比亚斯阁下。”阿萨尔道。

林砚垂眼回礼:“索拉斯中将。”

阿萨尔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旁边几位雄虫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谁失礼地看过来。伊德里斯站在林砚身侧,目光平静,手指却轻轻搭在了记录册的边缘。

礼仪官很快引导他们开始慰问。

几位雄虫依次向军官们送上花束与祝词。场面体面而庄重。每一位军雌接过花束时都会俯身行礼,姿态克制,动作标准。

林砚按照礼仪官教过的话,向其中一名军官递出花束。

“愿虫神注视诸位归途,”林砚道,“也愿圣泉的庇佑,在战火之后仍为诸位留下一处安歇之地。”

在礼仪课上背诵时,他只觉得这句话过分华丽。

可此刻站在军阵之前,看着那些即将出征的军雌,他忽然明白,所谓祝词,本就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它只是给那些无法被阻止的远行,留下一个体面的送别。

轮到一名年轻军雌时,对方伸手接过花束,指尖却微微发抖。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着细汗。医师立刻上前,低声询问。对方似乎想说没事,但精神海的波动已经明显到无法掩饰。

林砚向前一步,低声问:“需要我试试吗?”

年轻军雌有些惊讶地抬起眼,似乎没想到一位高阶雄虫竟会主动开口。

医师迅速做出判断,恭敬道:“只是短暂的精神波动,阁下若愿意,基础安抚即可。”

林砚微微颔首。他们移到稍远一些的位置。他没有触碰对方,只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之外,释放出一缕极轻柔的精神力。那缕精神力如羽毛般拂过,悄然探入他略显紊乱的精神海,顺着最紧绷的脉络轻轻梳理、安抚。

年轻军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阁下。”

林砚收回精神力,轻声道:“愿您平安归来。”

那名军雌怔了一下,随后郑重行了一个军礼:“是。”

林砚退回来时,才发现阿萨尔一直看着他。

那一刻,阿萨尔的目光很深沉,像是第一次真正将他从所有流言、等级和身份的迷雾中单独辨认出来。

*

慰问仪式结束后,军雌们继续整队。

雄虫们被引到一旁稍作休息。伊德里斯低声对林砚道:“您刚才做得很好。”

林砚端起水杯,他的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发冷:“只是基础安抚。”

“基础安抚也不是每只雄虫都会主动去做的。”伊德里斯道。

林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军阵里那些深色甲胄,忽然想起斗兽场里观众席上的掌声,又想起白翼疗养院里束缚的伤患。在出征前,他们站在两者之间。

不久后,阿萨尔走了过来。

他没有带随从。军部礼官想跟上,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阿萨尔径直来到林砚面前,停在一个不算冒犯,却也绝不疏远的距离。

伊德里斯看了林砚一眼,很自然地退开半步。

“托比亚斯阁下。”阿萨尔开口。

林砚抬眼看向他:“索拉斯中将。”

阿萨尔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却没有纠正。

“刚才那名军雌,去年在灰炬山脉受过重伤。”他说,“这次是他主动申请随军的。”

林砚一怔,下意识朝远处军阵望去,却已分辨不出那道身影。

阿萨尔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他本不该去的,但军部还是批准了。”

林砚问道:“为什么?”

阿萨尔望着远处的军阵,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冷冽而平静的光芒。

“因为他还能战斗。”

只这一句,便已足够。

林砚没有再问。

阿萨尔说得很平静,既不是为制度辩解,也不像在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边境军团早已习惯、却依旧沉重的事实。

片刻后,阿萨尔才重新转头看向他:“您不喜欢这里。”

林砚微微一顿:“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是。”

这回答太过直接,林砚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萨尔继续道:“您不喜欢斗兽场,也不喜欢军部的仪式。可您还是来了。”

林砚垂下眼帘:“学院安排的。”

“只是因为安排?”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广场,军旗猎猎作响。远处军雌们正在装载最后一批补给,马匹与重车发出低沉的声响,所有声音汇在一起,带着即将远行的紧绷感。

“不是。”林砚最终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迟早要学会使用这种精神力,就不该只在教室里学。”

他停顿了一下。

“我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为什么必须上前线。”

林砚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军雌,低声道:“但如果我能让他们在出发前好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阿萨尔看着林砚,沉默了很久。

他唯一接触较多的雄虫,是自己的弟弟罗萨艾尔。

可罗萨艾尔生在科罗纳图斯的皇宫与玫瑰厅里,从卵期起就被珠宝、侍从和无数谨慎的目光环绕。阿萨尔虽与他亲近,却因常年驻守前线,与弟弟真正朝夕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无法完全理解雄虫那种被捧在掌心、被无数目光追逐、同时也被悄然争夺的复杂境遇。

在雌虫眼中,雄虫本就是永恒的谜团。

尤其是高阶雄虫。他们高傲、冷淡,带着近乎本能的疏离与漠视。他们在意家族的荣耀,却极少对雌虫敞开心扉。哪怕是阿萨尔的雄父——那位被贵族们津津乐道的多里安亲王,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段华丽而遥远的传闻。

但这位托比亚斯,似乎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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