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林砚从方提斯学院毕业后的第二个月。
具体的婚礼行程递到林砚手中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
那本书已经翻开很久,却始终停在同一页——纸页上写着黄金时代某位圣所学者对婚约制度的阐释,措辞庄严,语气温和,仿佛婚约并非利益与权力的重组,而是虫神赐予众虫的一种恩典。
瑟伦站在书桌旁,低声向他汇报仪式安排:“圣所仪式定在圣所区东侧的白泉礼拜堂。那是大圣堂的附属侧殿,规模不算最大,但因靠近圣泉象征池,常用于高阶雄虫婚约见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仪式之后,血裁会在侧殿书记室完成婚约登记。晚间,瓦伊洛恩家族将在皇庭区外缘的银厅设宴。”
这些日子以来,瑟伦一直比平时更安静。
林砚知道他想劝自己,也知道他不敢。
瑟伦是雄虫侍从。他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能替他挡掉不必要的拜访,能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端来一杯热水,却不能替他拒绝瓦伊洛恩,更不能替他拒绝这座城市。
林砚合上书:“欧文会来吗?”
瑟伦低声道:“请柬已经送到大学。欧文先生回信说,会出席。”
林砚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婚礼那日,科罗纳图斯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雨丝落在白石路面上,没有声音,只在石缝间积出极浅的一层水光。马车驶过圣涌河时,河面被雨雾笼住,远处皇庭区的金顶与圣所区的尖塔都像浸在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里。
林砚坐在车厢里,身上穿着圣所送来的婚约礼服。
那是一件近乎纯白的长礼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白色本该柔和,可这件礼袍剪裁得太庄重,领口收得极高,肩线平直,腰间束着一条浅金色腰带,将整个虫收束得纹丝不乱。
瑟伦跪坐在他身前,替他最后一次整理袖口。
“阁下,冷吗?”
“不冷。”
“若待会儿觉得累,可以告诉我,仪式中间有短暂休息。”
“嗯。”
“祝词不需要您全部背诵,神职虫会引导。您只需要在最后回答一句。”
林砚看向他。
瑟伦声音低了些:“‘我接受此约。’”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声极轻,像有什么东西正耐心地落在车顶,一层一层,将所有声音都压得模糊。
马车停在白泉礼拜堂前。
门外已经有虫等候。圣所的神职虫穿着深白色长袍,血裁官员站在台阶另一侧,瓦伊洛恩家的亚雌书记官低头捧着文书。更远处,是受邀前来的贵族、方提斯学院教授、几位雄虫同窗,以及科罗纳图斯大学代表。
林砚在那些目光中看见祝福、好奇、羡慕,也看见某种科罗纳图斯特有的默契。
从今日起,这只雄虫便不再是无主的珍宝,他属于瓦伊洛恩的婚约。
这句话不会被任何虫说出口,可每一只虫都知道。
白泉礼拜堂并不如大圣堂主殿那样宏伟,却足够华丽。
高而窄的彩绘玻璃窗从两侧一直延伸到穹顶下方。
彩绘玻璃上,虫神垂下六翼,覆于混沌之水上。
诸部落在荒土间交战,烽烟遮蔽日月,鲜血染红七条古河。
祭坛之光自天穹深处落下,年轻的圣裁者俯伏其中,听见虫神自亘古而来的敕命。下一幅玻璃里,他跪在圣涌河畔,双手承接金冠。
自此,帝国有了第一位圣裁者。
更高处的窗格中,则是《列王纪》里的诸位先王与殉道圣徒。他们披着金红与深紫色长袍,面容肃穆,像从遥远时代俯视着今日这场婚约。
光线穿过彩绘玻璃时,红、金、蓝、紫的光斑落在白石地面上,像被切碎的圣迹。
中央是一条铺着白金色地毯的长道,尽头放着一只浅白石水盆。盆身雕有圣涌河与小雏菊藤纹,盆中盛着从圣所圣泉引来的清水。水面极静,映着穹顶上的金色六翼,仿佛连光都被盛在其中。
维兰西斯站在圣泉水盆旁。
他今日穿着深蓝色礼服,银发束在身后,袖口与领口绣着瓦伊洛恩家族的银叶艾菊。那身礼服比他平日更正式,却没有丝毫过分炫耀的地方——所有华丽都被压在细节里,像他这个虫一样,温和、冷静、无可挑剔。
他看见林砚时,微微垂眸。
林砚顺着地毯长道走上前去,来到他身边。
维兰西斯随即向林砚行了一礼——先是单膝跪下,双手恭敬地捧起林砚的右手,动作轻而郑重;随后微微低头,将那只手背轻轻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是雌虫向雄主所行的最高礼节,亦是臣子跪于君王膝前时才会有的姿态。
恭敬、庄重,近乎完全的臣服。
旁虫若看见这一幕,大约会觉得动人至极。
帝国的首席执政官,瓦伊洛恩家族的执棋人,在圣泉之前,向一只并无显赫背景的雄虫行此大礼。他银发垂落,姿态完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可林砚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维兰西斯的低头并不代表失败。
恰恰相反。
这低头本身,就是他胜利的一部分。
礼毕后,他与林砚并肩站在圣泉盆前。
圣所大主教站在圣泉水盆后,缓缓翻开银扣圣典。
他的声音在白石穹顶下回荡,低沉、庄严,带着圣所礼仪特有的缓慢节奏:
“诸虫肃立。”
“今日,在虫神垂翼之下,在圣泉清水之前,在圣裁皇座与历代圣徒的见证中,吾等聚集于此——不为世俗欢宴,乃为见证一项圣约。”
“正如《圣约书》所记:两虫同行,胜于独行;一虫跌倒,另一虫将扶持其身。”
“又如圣徒艾诺在荒原中所言:力量若无归处,终成毁灭;恩赐若无承接,终归虚空。”
“故虫神命众虫彼此守望。强者有所守护,弱者有所依凭;家族得以延续,秩序得以长存。”
“婚约,因此而立。”
主教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下去,像宣读一份不可更易的律令。
“它不为束缚,为使承诺有见证。”
“不为占有,为使责任有归属。”
“不为今日之欢愉,而为来日之长途中,忠诚与陪伴不渝。”
“故此,婚约并非一时情愿,亦非血肉私欲。它是虫神所赐恩典之一,是秩序中的相遇,是守护与安抚在圣所前的承诺,是两虫之名并列于虫神见证之下,是两个家族、两条血脉与帝国秩序之间的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