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缔结婚约者——不可轻慢,不可欺哄,不可背弃。”
“雌虫当以精神海守其约,以家名护其居,以翼与刃为盾。”
“雄虫当以信息素回应,以慈悯安抚,以其名承接此约。”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落在林砚与维兰西斯身上。
“愿虫神垂鉴。”
“愿圣泉洁净一切虚妄。”
“愿此约录于血脉,铭于圣所,承于帝国。”
礼拜堂里一片寂静。
主教的声音在此处忽然高了起来。
那高昂的祷声撞上白石穹顶,又被彩绘玻璃与层层拱廊送回众虫耳畔,仿佛并非一只虫在宣读誓词,而是整座圣所都在替虫神见证此约。
“若有隐瞒,愿圣泉显明。”
“若有背弃,愿血裁记名。”
“若有苦难,愿虫神仍赐归途。”
圣泉水盆中的清水,在彩窗投下的金红光影中,轻轻晃了一下。
林砚站在圣泉水盆前,听着那些话。
每一句都很美。美得像一层层柔软的丝绸,温柔地、耐心地将他的手脚缠住。
如果这是一场劫掠,他至少可以恨得干脆。可它偏偏被写成婚礼,被唱成圣歌,被放进鲜花与圣泉清水之间。连刀锋都要先浸过圣水,再擦得雪亮,郑重地递到他面前。
主教示意他将手放入圣泉水中。
水很凉。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令他轻轻一颤。
维兰西斯随即上前。他没有立刻碰他,而是先向大主教微微颔首,得到许可后才低下头,双手托起林砚被圣泉水浸湿的右手。
他的掌心温热,林砚的手却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维兰西斯察觉到了。
林砚看见他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主教翻开婚约誓词。
维兰西斯垂首,声音清晰:“我,维兰西斯·瓦伊洛恩,于虫神、圣所、血裁与诸位见证虫之前,愿与托比亚斯阁下缔结婚约。我将以我的家名庇护他,以我的财产供养他,以我的声誉维护他,以我的血脉尊重他。我愿在疾病、流言、审判与灾厄中守护他的安宁。”
他继续道:“若我违背此约,愿血裁记录我的失信,愿圣所见证我的罪,愿瓦伊洛恩之名因我蒙羞。”
说完,他低下头,吻上林砚的手背。
那个吻很轻。
落在被圣泉水浸湿的皮肤上,像一枚冷静而正式的印章。
没有情欲,甚至不像亲密。
宣誓、占有与臣服,在同一刻被压进一个无声的动作里。
主教转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您是否愿意接受此约?”
礼拜堂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雨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林砚抬眼。
维兰西斯仍旧低垂着眼,姿态恭敬。方提斯学院的教授们神情庄重。血裁官员捧着记录册。贵族席位上一张张礼貌而专注的脸,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然后,他看见了欧文。
欧文站在大学代表身后,位置很远,并不显眼。他穿着学生礼服,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笑。
隔着半座礼拜堂,他看着林砚,眼神安静得近乎难过。
林砚垂下眼,说道:“我接受此约。”
声音落下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可整座礼拜堂都听见了。
主教合上圣典。
唱诗声随即响起。白衣亚雌们站在两侧低声吟唱古老的婚约祝歌,歌声柔和、清澈,近乎神圣。窗外细雨未停,光线穿过彩绘玻璃落在圣泉水盆中,将清水映出淡淡金红色。
所有虫都在祝福他。林砚站在那里,任由维兰西斯替他戴上婚约戒指。
戒指是银白色的,内侧刻着瓦伊洛恩的家族铭文,外圈嵌着一枚极小的深蓝宝石。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克制,戴在手上时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像一枚小小的锁。
*
仪式结束后,他们被引入侧殿书记室。
血裁登记处只有一张长桌、几位灰袍官员、两名书记官,以及厚重的婚约档案册。
血裁官员一项项宣读记录:
“托比亚斯阁下,A级雄虫,生于以拿切内拉诺,血裁档案已录。”
“维兰西斯·瓦伊洛恩,瓦伊洛恩主家S级雌虫,现任帝国首席执政官,生于诺森阿奎洛尼斯。”
“婚约类型为高阶雄虫正式婚约。婚后居所为银桂街十号。托比亚斯阁下原侍从瑟伦继续留任,另由瓦伊洛恩家族增派管家、医师、护卫与书记官。”
“托比亚斯阁下原有圣俸不变。婚后额外供养费用,由瓦伊洛恩家族私账承担。”
血裁官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刻刀,将一条条规定刻进文书深处。
“未来虫崽之血脉登记、教育权、家族归属与继承顺位,依瓦伊洛恩主家与血裁共同登记条款执行。”
林砚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血裁官员口中落下。
每一句都像在把他的生活拆开,再以瓦伊洛恩的名义重新归档——住所,侍从,医师,护卫,未来可能存在的虫崽。
他的名字仍旧是托比亚斯。可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看不见的附注:瓦伊洛恩婚约雄虫。
他按要求在血裁登记册上签字,维兰西斯也签了。银发雌虫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笔尖落下时没有半分迟疑。
林砚低头看着他们并列在同一页羊皮纸上的名字,觉得那不像婚约,更像一份被装订好的归属证明。
血裁官员将两份文书合上,以红蜡封缄,盖上血裁徽记。
印章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声音并不大,却比礼拜堂里的圣歌更让林砚记忆深刻。
像一扇门,终于在他身后彻底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