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西斯低声道:“若您今晚不想见我,我可以离开。”
林砚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贴,可他们刚完成婚礼。按照帝国习俗,婚约第一夜雌虫通常应当留在雄虫房中——即便不发生什么,也至少要在同一屋檐下完成象征性的共寝,以示婚约成立。
维兰西斯当然知道,林砚也知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拒绝都显得费力:“随便你。”
维兰西斯安静片刻:“那我便留下。”
林砚没有回答,推门走进卧室。维兰西斯在他身后跟进来,远远地在窗边坐下,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
卧室很大,床帐是浅银色的,窗帘半垂,桌上放着温水和熏香。床边有一只细小的铃铛,联通瑟伦的房间,也联通新管家的值夜室。
瑟伦进来替他卸下礼冠与外袍。
林砚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褪去婚礼上的华丽装饰。白色礼袍被取下,银线暗纹在灯下闪了最后一下,便被侍从捧走。婚约戒指却留在手上,怎么也无法忽视。
瑟伦替他披上寝衣时,动作很轻。
“阁下……”他只喊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
林砚却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您累了”,或者“今日已经过去了”,再或者更小心、更隐晦的一句——若您难过,可以不必忍着。
可林砚不想听。
他怕自己一旦听见那样的话,就会真的意识到,今日发生的不是一场体面的婚礼,不是一项圣所见证下的婚约,而是一场被鲜花、誓词和祝福仔细包裹起来的失去。
“别说。”林砚低声道,“什么都别说。”
瑟伦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他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
夜色沉入窗外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盏灯。
那盏灯很低,罩着薄薄的纱,光色被压得温柔而暧昧,落在床帐、地毯与维兰西斯银色的长发之间,像一层无声铺开的雾。
维兰西斯站在床边,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完美。他已换下白日里的深蓝礼服,只穿一件宽松的睡袍,长发垂在肩后,发尾轻轻落在腰侧。
可林砚仍然觉得他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维兰西斯垂着眼,声音温柔得近乎顺从:“阁下若是不适,可以慢慢来。今夜不必勉强。”
林砚坐在床沿,抬眼看他。
这句话很体贴,也很可笑。
不必勉强。可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哪一步不是勉强?
那种疲惫底下,压着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不是羞怯,不是期待,而是一团长久以来被逼到死角后终于无法再压抑的怒火。
他想起维兰西斯坐在他对面,用温和得像情话一样的声音谈婚约;想起欧文的名字被轻轻放在桌上,像一枚随时可以被触碰的棋子;想起以拿、特拉内托、切内拉诺……想起自己所有不能失去的东西,都被对方以“保护”的名义一一握在掌心。
维兰西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俯身,想要碰他的手。
“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避开了。维兰西斯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极自然地收回去。
他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纵容林砚一时的抗拒。
“没关系。”他说,“我不会逼您。如果……”
林砚忽然抬眼:“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维兰西斯微怔,这是林砚第一次用这样冷淡而锋利的语气打断他。
灯光落在维兰西斯脸上,将他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照得清清楚楚。他很快恢复平静,声音仍旧温和:“雄主想怎样都可以。”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两虫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维兰西斯比他高些,年长许多,也更懂这个世界所有隐秘的礼仪与规则。按照帝国的惯例,雌虫总是更擅长侍奉、引导、安抚。尤其面对一只初入婚约的雄虫时,他们会体贴地掌控一切,让雄虫无需难堪,也无需真正面对自己的无措。
维兰西斯显然也原本打算这样做,可林砚偏不想要体面。
他伸手,按住维兰西斯的肩,声音低沉,“低下去。”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变。像某种终于被触动的深水,表面仍旧平静,水下却有暗流无声翻涌。
他看着林砚。片刻后,竟真的慢慢低了下去。
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灯下泛着冷而柔的光。林砚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团压抑已久的火忽然烧得更烈。
维兰西斯抬眼望他。那双眼睛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接住。
林砚最恨的就是这种温柔。
他俯身,捏住维兰西斯的下颌,逼他抬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一步,我就该感激?”
林砚继续道:“你把所有路都堵住,再告诉我你会保护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压着灼热的怒火。
“维兰西斯,你是不是连这种时候,都觉得自己很温柔?”
维兰西斯终于沉默下来。
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完美的、温润的面具,像被林砚亲手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这一夜,从一开始就不是温柔的。
灯影摇晃,浅银色床帐被夜风轻轻吹动,又缓缓落下。
林砚没有让维兰西斯替他安排任何体面,也没有给他继续温柔解释的机会。他像是在这一场迟来的失控里,终于找到某种能够反过来伤害对方的方式。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团火便越烧得厉害。恨意、屈辱、愤怒、不甘,以及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全都被揉进这场无声的拉扯里。
维兰西斯起初还试图安抚他。
他的声音仍旧低柔,仍旧小心地唤他“阁下”,像是无论林砚怎样宣泄愤怒,他都愿意一一承受。可那份低柔终究在压抑的颤抖中碎成了片,他咬住了下唇,将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只剩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绷成脆弱的弧线。
灯火一寸寸暗下去。
银灰色长发散在枕间,像被月光揉碎的水。
林砚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蓝紫色眼睛此刻湿润而失焦,像是被什么彻底冲刷过,所有的从容与疏离都褪了个干净。维兰西斯在极短的一瞬里,露出了一点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情。
那神情太陌生。陌生到林砚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维兰西斯也会这样,原来这只虫并不总是温和、完美、无懈可击。
床帐垂落,遮住了最后一线灯影。
窗外的雨声仍旧很轻,像无数细小的针,耐心地落在科罗纳图斯的夜色里。
……
房间里很安静。
维兰西斯侧躺在床上,银发凌乱地铺在枕间,呼吸还未完全平稳,却仍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腕。
动作极轻。
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触碰他。
林砚没有躲,却也没有回应。
维兰西斯便慢慢靠近,从身后抱住他,声音低哑而温柔:“我很抱歉。”
林砚闭上眼。这句道歉太轻了,轻得根本抵不过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恨意,也抵不过这场婚约里所有说不清的逼迫与算计。
可他也没有推开维兰西斯。
灯火燃到最后,烛芯发出一声轻轻的爆响,像某种早已破碎的东西,终于在无声中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