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响起几声轻笑。
炉火烧得更旺,窗外雪落得更密。
沙龙里有虫开始谈论近日歌剧院的新剧,有虫低声说起某位贵族的婚约传闻。莫兰重新发牌,塞缪尔小心翼翼下注,费利克斯转着筹码,伊德里斯端起果酒喝了一口。
一切都很体面、很温暖、很漂亮。
林砚低头看着新发到手里的牌,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黄金时代的多里安,将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拆碎,重新缝进虫族的世界之中。千年之后,林砚坐在瓦伊洛恩家的沙龙里,用这些被改头换面的牌,消磨自己被婚约吞掉后的第一个冬夜。
旧世界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他手里。不是飞机、不是高铁、不是冬天灰蒙蒙的街道,也不是大学教室里散发油墨味的教材。
林砚看了牌面很久,然后将它扣在桌上,说道:“加注。”
费利克斯眼底笑意更深,伊德里斯微微侧目,塞缪尔怔了一下,很快跟上。
……
夜色更深时,牌局终于散了。
林砚赢了。赢得不算太多,却足够让费利克斯认真向他举杯致意:“阁下有天赋。”
塞缪尔也笑道:“今日之后,恐怕许多虫都不敢轻易邀请阁下上桌了。”
伊德里斯只是看着林砚,轻声道:“还好吗?”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堆筹码。它们被炉火照亮,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它们并不值多少钱。至少对如今的他而言,几乎不值一提。婚后,他拥有更多衣物、珠宝、账面供养、马车与宅邸。他不缺这些。
可这些筹码却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婚后第一次,他通过自己的判断得到的东西。哪怕毫无意义,哪怕只是牌桌上的一场消遣。
他伸手,将赢来的筹码拢到掌心。金银铜筹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让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虫沉迷这种东西。
那一瞬间,命运像是短暂地听了他的。
*
夜里,科里安·德拉文向维兰西斯汇报沙龙情况。
那时维兰西斯刚回到书房。他脱下外袍,银灰长发上还带着外面雪夜的凉意。桌上堆着几份尚未批阅的文书,灯火映在他眼底,显出一种深沉的蓝色。
科里安站在书桌前,语气恭敬,“托比亚斯阁下今晚玩了多里安牌。”
维兰西斯拿起笔,声音温和:“输了多少?”
“没有输。”
他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科里安继续道:“阁下赢了七局。这是他第一次上桌。”
书房里安静片刻后,维兰西斯抬起眼:“第一次?”
“是。”
“谁教的?”
“奥里斯阁下与贝尔蒙特阁下都在。莫兰说明了规则。”
维兰西斯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高兴吗?”
科里安想了想,回道:“不像高兴。”
“那像什么?”
科里安停顿片刻。他是维兰西斯的副手,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该说。可他也知道,维兰西斯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好听的汇报。只是那位阁下的状态,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于是沉默了下来。
维兰西斯没有追问。
灯火在书房里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低下头,在文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知道了。”
科里安行礼退下。
书房门合上后,维兰西斯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雪落得很静。他不自觉地想起婚礼那夜,林砚背对他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足够再躺下一只虫的距离。
维兰西斯闭了闭眼。随后,他拿起铃,唤来管家:“以后沙龙里的多里安牌,照常准备。”
管家低头:“是。”
“走我的私账。”维兰西斯停顿片刻,“不要让他欠任何虫情。”
管家应下后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林砚回到卧室后,将赢来的金币放进了书桌抽屉的布袋里。
瑟伦替他端来温水,看见他的动作,什么也没有问。
林砚坐在灯下,打开抽屉又关上。那几枚金币躺在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清脆、空洞,像夜色里一小截被偷来的自由。
他忽然低声道:“明天还有牌局吗?”
瑟伦微微一怔,“若阁下想要,我可以让虫安排。”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说道:“安排吧。”
“是。”
窗外雪还在落。科罗纳图斯的冬夜漫长,而林砚终于找到了一件毫无意义,却能让夜晚变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