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石头建筑爬满深绿色的藤蔓，花园里种的不是娇贵的观赏花，而是各种香草与药用植物。叶子形状各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草木清香，带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

伊德里斯推开雕花木门，轻声道：“到了。”

索伦·奥里斯伯爵正在花园里修剪植物。

他是一位气色极好的雌虫，年纪不轻，已经进入衰退期。他穿着朴素的浅灰外套，手里握着剪刀，没有半分刻意的贵族华贵。

见到他们，他放下工具，走过来，先对伊德里斯笑了笑，又看向林砚：“这就是托比亚斯阁下？”

“是。”伊德里斯微微侧身，“托比亚斯，这是我雌父，索伦·奥里斯。”

林砚欠身行礼：“索伦伯爵，打扰了。”

索伦也向林砚行礼，他语气随意而真诚：“别那么客气。住几天，就当自己家。”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和，没有半点客套。林砚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谢谢您。”

索伦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吩咐仆从今晚晚饭准备什么。

伊德里斯在旁边轻声道：“我雌父就这样，你别在意。”

林砚看着那道背影，轻轻笑了笑：“挺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客房在庄园东侧，不大，却十分温馨。窗外便是花园，能看见那些香草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曳。床头放着一小束刚剪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从花园里随手摘的，插在朴素的陶瓷瓶中，花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林砚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在科罗纳图斯的房间更大、更精致，窗外有精心设计的花圃。可在科罗纳图斯，他总觉得自己像被摆在展示柜里的展品，连呼吸都带着刻意。而这里，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温馨。

第二天，伊德里斯带他去参加了家族的小聚。

那并非正式宴会，只是奥里斯伯爵主家和分家在庄园正厅举办的一场茶会，为圣塞拉斯节前的家族团聚。十几位亲眷与关系亲近的虫齐聚，墙上挂着年代久远的油画，窗帘是沉甸甸的暗金色厚缎，桌上摆着银质茶具与各色点心。

伊德里斯带他进去时，低声道：“家族里的虫，见一下就好。”

林砚点头，跟着他走入大厅。

伊德里斯开始领着他在厅中走动，一一介绍奥里斯家的虫。

兄长伊岚·奥里斯，A级雌虫，爵位继承人，金发耀眼，长得极出色，看起来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索伦，气质却完全不同。

还有几位堂兄，有在军部任职的，有在帝国中枢挂职的，也有刚从外地封地回来过节的。每介绍一位，伊德里斯都会多说两句，语气看似随意，却让林砚听得分明——那些“随意”里带着一种更隐晦、更温和，也更符合这个世界规则的试探。

他们大多年轻，未必适合作为婚约对象，却很适合作为情人。至少，在科罗纳图斯的贵族看来，是这样。

林砚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伊德里斯并没有恶意。

他只是察觉到林砚婚后并不快乐，察觉到他喝酒、玩牌、吸香雾的次数越来越多，察觉到他在执政官宅邸里被照顾得无可挑剔，却像一盆被摆在银架上的植物，枝叶仍旧鲜亮，根却慢慢缺水。

伊德里斯想帮他。以一种这个世界的雄虫朋友会做的方式。

若婚约令人窒息，那么便找一个不会触碰婚约核心、却能让他喘息片刻的虫。一个温柔的、漂亮的、懂得分寸的情人。可以陪他说话，陪他消遣，陪他暂时忘掉维兰西斯与那座冷静得像文书一样的宅邸。

这在贵族圈子里并不罕见，甚至算得上体贴。

林砚理性上完全明白。

可他心里仍旧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针对伊德里斯，也不针对伊岚和奥里斯家的堂兄们。它更像是某种无处发力的抗拒——他不想被安排，不想被怜悯，也不想在一段被迫接受的婚约之外，再被温柔地推向另一套被默许的规则。

他已经厌倦了“这很正常”。更厌倦了所有虫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既然无法改变笼子，那至少可以挑一只顺眼的鸟停在笼外唱歌。

于是林砚笑着点头，说了几句得体的话。

每一句都不冷漠，不失礼，却也没有留下一丝进一步交谈的空间；每一个回答都妥帖，却像一扇轻轻合上的门。

那几位堂兄聊了一会儿，大约也察觉到了什么，话题渐渐转移，各自散开。

最后，伊德里斯把他引到一位雌虫面前。

“拉尔夫·蒙克莱尔。”他轻声道，“我的婚约对象。”

蒙克莱尔伯爵是位气质沉稳的雌虫，对林砚颔首致意，寒暄了几句，言辞得体。林砚回礼，微笑，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一切都很得体，一切都很正常。

茶会结束后，伊德里斯在林砚身侧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下午带你去看看农田吧。”

林砚点头：“好。”

那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可林砚知道，伊德里斯应该是看出他的情绪。他只是选择不追问。这让林砚那点无处发力的小脾气，莫名地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