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在庄园后方,沿着一条蜿蜒的泥土小路走下去,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便能看见大片开阔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伊德里斯走在田埂上,步伐稳健。
他一边走,一边给林砚介绍不同作物的去向:这一片肥沃的麦田,收成将供应科罗纳图斯贵族的餐桌;那一块稍远些的杂粮地,则会制成粗糙却耐饥的口粮,运往边缘地区,支撑平民的生计。
林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片扎根于泥土中的作物上。叶片宽大厚实,颜色深绿浓郁,与以拿的植被完全不同,却同样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林砚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伊德里斯点头,“一直到去科罗纳图斯之前。”
“喜欢吗?”
伊德里斯想了一会儿,笑了笑:“还行吧。斯普林菲尔德就是太无聊了,日子一天天重复,像田里的庄稼,按季节生长,按季节收割。”
午饭在庄园宽敞的客厅里吃,和庄园的工作虫一起,不分主仆。长木桌上摆着简单却温暖的食物:刚出炉的面包、奶酪、一锅浓汤,还有几种林砚不认识的腌制蔬菜,都是庄园自己产的。
席间气氛轻松,有虫翻出一本旧画册,非要拿给林砚看伊德里斯小时候的样子。伊德里斯试图阻止,耳尖却微微发红,却终究没拦住。那本泛黄的册子最终落到了林砚手中。
里面有一幅炭笔素描格外醒目——伊德里斯七八岁时,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身后站着索伦还有伊岚。他笑得眼睛弯弯,牙齿白亮。那是虫崽看到新鲜有趣事物时最纯粹、最无遮拦的笑容,与如今伊德里斯被贵族圈子精心打磨出的从容淡定截然不同。
林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面,仿佛能触摸到当年泥土的温度和阳光的味道。
伊德里斯最终把册子拿走,有些不自然地低声说:“别看了。”
“挺好看的。”
伊德里斯没再说话,却也没把册子立刻收起来,只是随手放在桌角,继续低头吃饭。窗外阳光洒进客厅,照得那本旧画册的边缘微微发亮。
那天晚上下雨了。
雨点打在石板屋顶上,声音真实而散漫,带着自然的节奏,不像科罗纳图斯那些厚重墙壁隔绝后只剩沉闷回响的雨声。林砚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事。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落点。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直接推开了。
伊德里斯端着两杯助眠药剂走进来,也不问林砚睡了没有。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角,自然地钻了进去。
林砚侧过身,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两虫并排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
“你今天不太开心。”伊德里斯先开口,不是疑问的语气。
林砚没有否认:“有一点。”
“是因为茶会的事?”
“不全是。”林砚想了想,声音有些疲惫,“说不清楚。”
伊德里斯转过身面对他,托着下巴看他:“我没有要把你推给谁的意思,你知道吧?”
林砚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伊德里斯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只是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屋外雨声绵密,落在石板屋顶上,有种令人无处躲避的温柔。
伊德里斯继续道:“你喝酒比以前多,香雾也吸得更频繁。上次费利克斯说你在牌桌上一直坐到半夜,我原本不信,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托比亚斯。”伊德里斯轻声唤他的名字,“你不喜欢维兰西斯。”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得林砚下意识回避地移开了视线。
伊德里斯却没有逼迫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我知道婚约已经定下,也知道很多事不是你说不喜欢就能改变的。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熬下去。”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罕见的认真与郑重:“科罗纳图斯的婚姻有时候很糟糕,但它也有很多看不见的缝隙。圣所不承认那些缝隙,可贵族们一直靠那些缝隙活着。”
林砚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所以你想给我介绍情人?”
伊德里斯没有否认。
“如果有一只虫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为什么不可以?”他说,“不一定要多深厚,也不一定要长久。可以只是陪你喝茶、骑马、聊天。可以是你喜欢他的脸,也可以是你喜欢他不会问太多问题。”
林砚轻轻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听起来像另一种安排。”
伊德里斯怔了怔,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砚转过身,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不是缺一个虫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