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为林砚准备的是一匹温顺的浅灰色小马。阿萨尔亲自替他检查马鞍和缰绳,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将林砚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没有过分的小心,也没有多余的叮嘱。
林砚上马时动作不算优雅,却也稳稳当当。
阿萨尔只是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扶他,直到确认他坐稳,才将缰绳递过去:“先沿草场走一圈。”
林砚握住缰绳:“你不怕我摔下来?”
“有点怕。”阿萨尔顿了顿,翻身上了另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动作轻捷得赏心悦目,“但您不会喜欢我一直扶着您。”
林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回应。
风从草场另一端吹来,阿萨尔的红发被吹得微微扬起,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那一刻,林砚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快感——身体仿佛从长久的香雾、甜酒与厚重帷幔中短暂地苏醒过来。
他们骑得很慢。阿萨尔始终与他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猎场的草地被昨夜露水润湿,马蹄踩上去发出轻闷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罗萨艾尔的笑声,曲奇不知做了什么,逗得猎犬兴奋地四处乱窜。
林砚很久没有在这样开阔的地方安静地待过了。没有牌桌,没有水晶灯,也没有维兰西斯无处不在的精心安排。他问了阿萨尔一句关于灰炬山脉的事。
阿萨尔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那里的山路很难走。荒兽比军报上记载的更多,有些已经逼近村镇。我们抵达时,边防哨所折损了三成军雌,补给线一度中断,后来靠低空信使才重新接上。”
他说得很平淡,既没有夸耀战功,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林砚听着,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块被酒精和香雾长期压抑的旧伤,被这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吹开了一条细缝。
他们沿着草场走到窄河边。河水清澈,从石间潺潺流过。马儿低头饮水,林砚坐在马背上,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的影子被细碎波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阿萨尔忽然问:“您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不贵族了。
林砚几乎想回答“还好”——维兰西斯待他体面,宅邸奢华,沙龙、牌局、歌剧院、拍卖会,应有尽有。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移开了目光。
“你已经知道了吧。”
阿萨尔沉默。
林砚低声道:“我结婚了。”
“我知道。”
“你不该再问这些。”
“我也知道。”
河面上的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猎犬的叫声变得模糊,像被树林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阿萨尔才说:“我没有想收回之前的话。”
林砚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比任何拒绝都更诚实。
阿萨尔像是明白这一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从马上下来,走到林砚身侧。他伸出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林砚没有把手递过去。
阿萨尔便自然地收回,没有勉强。林砚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有一道浅浅的新疤,像是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痕迹,与维兰西斯那双修长苍白、习惯握笔与权力的手截然不同。
“继续骑吧。”林砚说。
午后,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枝叶还未完全茂密,阳光碎成淡金色的斑点洒落下来。马蹄踏过潮湿的泥土,偶尔溅起细小的泥星。林砚的衣摆沾上了草屑,掌心被缰绳磨出一小片红痕。
阿萨尔看见了,轻声问:“疼不疼?”
“不疼。”
其实有点疼。但那点疼与赌场后的头疼、宿醉后的恶心、宅邸里无处不在的窒息感都不同。它很简单、很真实。
林砚低声说:“我很久没有这样了。”
阿萨尔侧头看着他,没有追问“怎样”,只是让那句话在风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然后他说:“如果阁下愿意,我们以后还可以来这里。”
傍晚,罗萨艾尔的马车送林砚回城。阿萨尔站在猎场门口,没有上前太近。夕阳将他的红发镀上一层深金色,风吹拂着他的碎发。林砚坐在车厢里,透过半开的窗看着他。
“可以给您写信吗?”阿萨尔问。
林砚沉默片刻:“以殿下的名义。”
阿萨尔看着他,答了一个字:“好。”
马车缓缓启动。猎场与阿萨尔的身影渐渐远去。
罗萨艾尔靠在软垫上,抚摸着曲奇,过了很久才慢悠悠道:“维兰西斯大概已经知道了。”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暂时没有动作。”罗萨艾尔顿了顿,“但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虫。”
林砚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红痕。
马车驶入科罗纳图斯城门时,白石建筑在暮色中重新浮现。那座城市依旧美丽,却从未允许任何虫真正逃离它的掌控。
林砚忽然想,与其说科罗纳图斯是一座神圣的神龛,不如说它是一座由白骨与权欲筑成的牢笼。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见阿萨尔。
可他控制不住。至少今天,他没有那么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