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尔·索拉斯回到科罗纳图斯的消息,是罗萨艾尔亲自告诉林砚的。
那天下午,林砚刚从一场无聊的牌局中脱身。
金碧辉煌的沙龙里,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雾与甜白酒的甜腻味道。他赢了些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够维持一位执政官婚约雄虫该有的体面。
费利克斯拍着他的肩,笑着说他今日手气上佳。旁边新结识的那位贵族雌虫则殷勤地夸赞他判断精准,眼神里藏着明显的讨好。而那位坐在对面的贵族雄虫,笑容始终甜美,却在林砚最后一局故意多推了几枚筹码后,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堆起了笑。
林砚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这种小小的、精心算计的失控,早已无法让他感到任何痛快。他只是机械地应和着,袖口残留着香雾的甜味,酒的后劲让太阳穴隐隐发沉,像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他的思绪。
回到执政官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管家照例递上温热的醒酒汤与一杯清水,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板。
林砚却没有接,只是将外袍随手脱下丢给侍从,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维兰西斯回来了吗?”
管家垂首,低声道:“阁下今晚仍在议政厅,晚间还有七席闭门会议。”
林砚轻轻笑了一下:“真忙。”
管家没有接话,空气中只剩下安神香淡淡的余韵。
就在这时,罗萨艾尔的信到了。不是正式的拜帖,而是一张用玫瑰红蜡封住的短笺,封口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幽香。林砚拆开,字迹华丽,内容短得很:
明日出城骑马。
带你见一位刚从灰炬山脉回来的虫。
不许拒绝。
——R.
林砚的目光在“灰炬山脉”几个字上停顿了许久,指尖微微用力。瑟伦无声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打扰。
良久,林砚才将短笺折起,声音低沉地问:“阿萨尔回来了?”
瑟伦低声道:“今日清晨抵达。”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折起的短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阿萨尔离开科罗纳图斯、奔赴边境的时候,他还没有结婚。那时许多事情尚未尘埃落定,许多话也还来得及说出口。可后来,觐见廷、订立婚约、圣所仪式、搬入执政官宅邸……一层又一层沉重的枷锁压下来,将他牢牢钉在了如今这个位置上。
现在,阿萨尔终于回来了。可他已经是维兰西斯·瓦伊洛恩的婚约雄虫。
林砚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告诉罗萨艾尔,我会去。”
瑟伦抬眼看了他一眼,最终只低声道:“是。”
*
第二日清晨,罗萨艾尔的轻便出城马车来得很早。
车身漆成深沉的酒红色,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在晨光中低调却华贵。罗萨艾尔穿着利落的猎装坐在车内,火红色的卷发松松束在脑后,曲奇蜷在他腿上,毛茸茸的耳尖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
林砚上车时,罗萨艾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微微挑眉:“气色真差。”
“谢谢夸奖。”林砚淡淡道。
罗萨艾尔笑了起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头温柔地抚摸曲奇的耳背。他们一路几乎没有交谈。
马车驶出雄虫区,科罗纳图斯那标志性的白石建筑渐渐被抛在身后,圣涌河的支流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波光。城墙之外,低矮的树林与大片起伏的草场映入眼帘,空气陡然变得清冽起来,带着青草、泥土与露水的湿冷气息。
林砚靠在车窗边,任由那股带着野性的风扑面而来。它不像香雾那般甜腻,不像甜酒那般令人沉醉,也不像宅邸里永远恰到好处的安神香。它是真正的风,带着一丝湿冷的泥土腥气,仿佛能将他胸口那层厚重的帷幕暂时吹开。
“阿萨尔回来后,第二句话就是问你。”罗萨艾尔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第一句呢?”
“问我有没有惹雌父生气。”罗萨艾尔轻笑,“他收到你结婚的消息时,还在灰炬山脉。据说当时脸色很难看。”
林砚没有接话。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轻微声响。
罗萨艾尔继续低头逗弄曲奇,语气轻描淡写:“不过阿萨尔那种虫,不会因为你结婚了,就当作自己没说过那些话。”
林砚睁开眼,看向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殿下是在替他说情?”
“我是在提前告诉你今天会发生什么。”罗萨艾尔懒洋洋道,“这样你至少不会假装意外。”
*
猎场属于皇族,位于科罗纳图斯北郊,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大片开阔的草地、绵延起伏的丘陵,以及穿过树林的窄河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未经雕琢的油画。猎犬在草地上低低奔跑,马厩旁已有侍从等候。
阿萨尔站在马厩前。
林砚下车的那一刻,一眼就看见了他。
深色的骑装勾勒出更加挺拔的肩背,长靴上沾着一点干净的泥土。
他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被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深刻锋利的眉骨与侧脸轮廓。边境的历练让他整个虫显得更加粗粝,皮肤被风沙打磨出淡淡的古铜色,却也让那双金色的眼睛更加明亮。
看见林砚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起来。亮意太直接,没有任何遮掩,也不屑于遮掩。
林砚的心口微微一跳。
阿萨尔走过来,先向罗萨艾尔微微颔首,视线很快便落在了林砚身上,停在一个合乎礼仪的距离外。
“托比亚斯阁下。”
“索拉斯中将。”
阿萨尔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罗萨艾尔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抱着曲奇径自走开,完全没有履行地主之谊的意思。侍从和护卫也识趣地退到远处,只留下不远不近的距离。
草场上的风很大,带着清新的草香,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们并肩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阿萨尔打破了沉默:“骑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