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第一次走进王冠大学时,最先意识到的不是这座学院有多宏伟,而是自己的鞋子太旧。
那天清晨,科罗纳图斯笼罩在一层淡薄的晨雾里。白石铺成的长阶在晨光下泛着微亮的光泽,石面干净而平整,映出高处一排排尖顶、拱窗和雕刻着古老圣徽的门廊。王冠大学坐落在圣涌河南岸,隔着宽阔的河水,能远远望见北岸的圣裁皇座与大圣堂。清晨的钟声从河对岸传来,穿过薄雾,落在学院的庭院里,显得庄严得近乎冷淡。
欧文站在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已经被他擦得很干净了。前一夜,他甚至用干布擦了三遍,又用一点油小心抹过边缘。可那双鞋毕竟是在特拉内托买的,皮革不够柔软,线脚也粗,站在一群穿着细靴、披着浅色斗篷的伊甸学生之间,仍旧显得格格不入。
他很快把视线移开。
这没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鞋子不会替他考试,也不会替他写文书。
可当他跟着预备班的学生走进第一间教室时,欧文便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王冠大学的预备班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补足基础”的地方。或者说,它确实补基础,只是这里所谓的基础,和以拿文法学院理解的基础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堂课是高级奥拉语文书。
教授是一位高阶雌虫,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雪白的衬衣领口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校徽。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标准的伊甸腔,干净、轻巧,没有半分多余的拖音。
他让每位学生当场写一封请见文书。
题目并不复杂:假设学生需向某位侯爵府书记官递交拜访申请,请求查阅三十年前一份封地税册副本。
欧文听完题目,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文书而已。
在奥西登塔里斯等待复核结果的那段时间,他已经跟着预备处学过一部分格式。况且他从前在文法学院成绩很好,卡西恩老师也曾说过,他的字迹和格式都足够漂亮。
他低头蘸墨,认真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教授收走文书。又过了一会儿,他将欧文那份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开头的称谓。
“意思是对的。”教授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不够体面。”
教室里很安静。
欧文听见身侧有学生轻轻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短促而细微。没有虫笑,也没有虫回头看他。可正因如此,那句话反而显得更沉重。
如果是内容不对,他可以改。可“不够体面”意味着,他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暴露了他的来处。他知道意思,却不知道科罗纳图斯的虫会如何把同样的意思裹进三层礼仪、两重敬称和恰到好处的谦卑里。
教授没有停留太久,又走向下一个学生。
欧文低头看着那行被圈出的内容,手指慢慢收紧。
那只是第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很快发现,自己需要重学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在以拿文法学院,能用奥拉语读懂法典序言、能写清楚基础文书,便已经算得上优秀。可在王冠大学,学生们从小练习古典修辞,能熟练区分写给爵位继承虫、圣所书记官、血裁审判官、大学教授和贵族府邸管家的五种不同语气。
在以拿,算术能算税、算账、算矿车运量,便已经足够拿到老师称赞。可这里的算术课会讲封地粮税折算、港口转运损耗、军需账册校验和复利借贷。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数字时,别的学生只是皱眉,欧文却需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省略了哪一步。
更麻烦的是口音。
欧文从前从不觉得自己的口音有什么问题。特拉内托和切内拉诺的虫都这样说话,尾音短些,重音偏硬,有些词会吞掉中间的转音。直到他第一次在课堂上朗读文书,才发现整间教室都安静了半拍。
它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教授没有责备他,只在他读完后温和地说:“欧文,你说哪的内容没有问题。但在正式场合,最好注意一下‘圣裁’和‘审裁’的发音区别。以拿口音里,这两个词容易混在一起。”
几名学生低头做笔记,仿佛没有听见。
欧文站在那里,脸上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他回到临时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很久。
圣裁。
审裁。
圣裁。
审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