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回去,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些永远算不清的账目、迟迟不到的补助、被潮气泡得发霉的账簿、无人追问的矿难,以及荒兽袭击留下的残骸,都会继续留在那里,像沉重的阴影,压得虫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每天坐回教室。
不是为了变成科罗纳图斯的虫。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他在这里学到的一切,能够真正带回以拿,给那片贫瘠而坚韧的土地,带来一丝改变。
*
春末时,预备考核开始。
考核持续三日。第一日是高级奥拉语与文书,第二日是帝国法基础与算术,第三日是修辞与辩论,由三位教授和一名大学书记官共同主持面试。
欧文走进面试室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都是汗。
窗外有小雏菊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托比亚斯刚分化时那间临时居所,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奥西登塔里斯见到五枚银币时的复杂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向几位教授行礼。
面试并不轻松。
他们问他为什么选择王冠大学,问他如何看待边境的问题,问他以拿文法学院的教育与伊甸预备教育差距在哪里,甚至问他,低阶亚雌进入王冠大学后,是否会因难以适应而浪费大学资源。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时,房间里很安静。
欧文抬起眼。提问的教授语气仍旧温和,像只是随口抛出一道学术讨论题。
欧文忽然想笑。他想起那些让他倒茶的同学,想起自己在镜前一遍遍练“圣裁”和“审裁”,想起莱安德满纸红墨水,想起远在方提斯学院的托比亚斯。
但是他没有笑,他只是很平静地回答:“若大学资源只能给予已经适应伊甸的学生,那么王冠大学培养出的,便永远只是伊甸自己的回声。”
几位教授的神色微微一动。
欧文继续道:“我确实需要适应这里。但帝国不只有科罗纳图斯,也不只有伊甸。以拿、撒冷、诺森、迦南,甚至更远的边境,都有自己的文书、税册、病症和法律纠纷。王冠大学若自称帝国境内数一数二的学府,它所培育的,便不该只是能在科罗纳图斯大教堂里应答如流的声音——而应该是能走进边境小镇、走进以拿街巷的虫。”
他顿了一下:
“虫神的教义说,秩序生于万物,而非生于一地。大学亦然。”
“否则,它就只是科罗纳图斯的大学。”
面试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
欧文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说得太直接了。
不够体面,他想。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后悔。
三日后,录取文书终于送到了。
欧文正式成为王冠大学的学生。
那张文书质地厚重,纸面泛着柔和的象牙光泽,边缘烫印着王冠大学的纹章,下方盖着鲜红的校印,庄重而精致。随文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丰厚的助学金说明。
因他来自以拿边境,又在预备考核中成绩优异,大学将为他提供学费减免、住宿补助以及书籍补贴。
欧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本该高兴的。可当真正拿到这张文书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怅然——一种深沉而漫长的疲惫,仿佛所有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同时松开,反而让虫不知所措。
西尔温和莱安德来找他时,他正坐在图书室外的一张长椅上。
西尔温看见文书,先是笑起来:“恭喜。”
莱安德只是微微点头:“还算合理。”
欧文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西尔温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他们谈起专业方向。
西尔温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医学。他说自己想研究精神海损伤与长期劳役引发的慢性病症,尤其关注矿区、边境和军中那些被忽视的顽疾。
莱安德则自然而然地走向法学。卡德林家的虫,仿佛天生就该与法典、档案、判例和印章绑在一起。
欧文却犹豫了许久。血裁与法律,他都考虑过。
血裁离权力更近,也更容易接触核心档案体系。可他清楚,血裁的规则太深,一旦进去,便未必还能按自己的意愿看见真相。法律则慢一些、远一些,或许一开始只能处理最琐碎的条文和旧案。
最终,他选择了法学——因为托比亚斯在入学庆功宴上曾推荐他走这条路。
西尔温知道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学医。”他道,“你的草药学底子很好,甚至比许多伊甸学生都更熟悉真实病症。若走医学方向,你会有很大优势。”
欧文正在整理书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说:“我不太想见血。”
西尔温怔了怔。
欧文把一本厚重的法典放进书箱里,声音很轻:“在切内拉诺,我见过太多死亡。”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西尔温也没有追问。
窗外,王冠大学的钟声悠扬响起。
欧文抬起头,看见远处白石长廊在阳光下安静延伸。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只觉得自己的鞋子太旧,口音太重,来处太远。这座城市的每一道门廊、每一张笑脸、每一声温和的纠正,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如今,他仍旧没有真正属于这里。
他的口音尚未完全改掉,文书仍会被莱安德挑出错处,贵族学生们依旧礼貌而疏远。即便拿到了正式录取文书,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座大学里依然只是少数,是例外,是被安静观察的那一个。
可他已经站进来了。
欧文将录取文书仔细折好,收进书箱的最里层。
西尔温和莱安德还在讨论下学期的课程安排,远处钟声再次传来。
他抱起书箱,和他们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白石长廊在阳光下安静延伸,新的学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