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西尔温·瓦伊洛恩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难不让虫注意到的亚雌。银灰色头发,浅蓝色眼睛,衣着永远整洁得近乎无可挑剔。他不是预备班里最热络的那个,也不是最爱表现的那个,可教授提问时,他总能用最合适的词回答。既不显得锋利,也不显得谦卑,像一段被打磨过许多遍的乐句,落在哪里都恰到好处。
他第一次和欧文说话,是在高级奥拉语课后。
那时欧文正低头收拾书本,准备去图书室继续抄写文书格式。
西尔温走到他桌边,将一叠整理好的笔记放下:“你今天的论点很好。”
欧文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西尔温似乎没有被他的反应冒犯,只是微微一笑:“只是表达太直接了。法庭文书里,直接有时会被视作不够稳重。”
欧文看了一眼那叠笔记。纸张洁白,字迹漂亮,旁边还用浅色墨水标了几处常用替换句式。
“为什么给我?”欧文问。
西尔温道:“因为你需要。”
他没有立刻拿。西尔温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欧文道:“瓦伊洛恩家的虫,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以拿来的预备生。”
西尔温看着他,笑意淡了一点,却并不难堪。
“你说得对。”他说,“但同学之间互借笔记,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将那叠纸轻轻推近了些:“你可以先看。若觉得不合适,再还给我。”
他说完便离开了。
欧文看着那叠笔记很久,最终还是带回了宿舍。
那一夜,他没有立刻开始抄笔记,而是先给托比亚斯写了一封信。信里,他绕了很久。先说课业,说天气,说王冠大学那些趾高气扬的法学生,最后才像不经意一样写道:你最近是否结识过瓦伊洛恩家的虫?
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直接,犹豫片刻后又划掉,重新誊抄了一遍,改成了更加委婉的句子:“有没有哪位雌虫或亚雌对你格外殷勤?若有家族向你递名帖,最好不要只听瑟伦的意见。”
托比亚斯的回信隔了几日才到。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一如既往地漂亮:
没有。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雌父了。
欧文盯着那句话,气得差点把信揉皱。
他回信道:我只是认为你在科罗纳图斯缺乏基本警惕。
从那以后,他开始小心地和西尔温接触。西尔温并不让他感到难受。这点很奇怪。
他不像有些贵族亚雌那样,把温和当作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帮欧文纠正发音时,会先说自己的家族教师从前如何纠正他;借笔记给欧文时,也会顺手问他以拿的草药分类是否和伊甸不同。
欧文有一次随口说出某种药草的边境俗名,西尔温竟然认真记了下来,还问他那种草是否能缓解矿尘咳。
“你对草药感兴趣?”欧文问。
“我打算往医学方向走。”西尔温道,“不过很多东西,光靠课本是学不会的。”
欧文第一次对他有了点真实的好感。
不久之后,莱安德·卡德林也向他伸出了手。
莱安德和瑟伦一样出身于卡德林家族,却比瑟伦看起来更为冷淡。
欧文并不清楚莱安德主动与他接触、示好,究竟是否出自瑟伦的授意。他也懒得去深究证实这一点。
莱安德拥有一头蓝发,浅蓝色的眼睛近乎灰白,长相是典型的高等撒冷亚雌——眉眼冷峻,轮廓分明。
他说话简短利落,永远带着法学学生特有的严谨与精确,仿佛每一个字句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帮助欧文的方式也同样直接:直接把欧文的文书作业拿过去,用红墨水批改得满纸皆是,字迹工整而毫不留情。
第一次看见那张几乎被改成红色的纸时,欧文沉默了很久。
莱安德道:“你可以不看。”
欧文咬牙:“我看。”
莱安德点头:“很好。你的逻辑没有问题,用词却很糟糕。”
欧文:“……”
他忽然有点怀念西尔温那种更委婉的说话方式。
可莱安德的批改确实有用。
他一一告诉:在法庭上,哪些称谓会显得失礼冒犯;在贵族府邸的正式文书中,哪些句式太过平民化,像底层申诉;在血裁内部公文中,哪些词汇方可使用;而哪些词语一旦出现在圣所文书里,便会带有冒犯虫神的意味,轻易触碰不可逾越的红线。
有了西尔温和莱安德之后,欧文在预备班的日子确实好了很多。
西尔温教他如何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才能既显得聪明,又不显得锋芒太露。莱安德则教他如何写文书,才能让教授挑不出礼法上的错。
至于口音,他们两只虫都帮过他。
西尔温比较温和,会说:“这个音可以再轻一点。”
莱安德则直接得多:“重来。”
欧文有时气得想把书砸到他脸上。
但他没有。
他每天清晨起来练发音,白天上课,午后去图书室抄书,傍晚接受西尔温和莱安德的纠正,夜里再做算术和法典摘录。最累的时候,他会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烛火已经烧到很低,纸上有一小片被手压皱的墨迹。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有一天,教授在课堂上让他朗读一段法典注释。他读到第三行时,又在一个长音上露出了以拿口音。教室里那种熟悉的短暂停顿再次出现。可欧文那一刻忽然觉得很累。
下课后,他没有去图书室,而是一个虫走到王冠大学后面的长廊。那里能望见圣涌河,河对岸是北岸的高塔和大圣堂尖顶。整座科罗纳图斯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从未沾过灰尘。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切内拉诺的雨。
那里的雨落下来是浑浊的,砸在矿镇的街道上,很快便与黑色的泥浆混在一起,搅成一片黏稠的浊流。雌虫和亚雌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裤脚上沾满厚厚的矿灰。没有谁会在意他的发音是否体面,也没有人会把一封文书里的谦称细细分成七种。
可他还是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