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虫在这里做什么?”费兰问。
“散步。”欧文答道。
费兰看了看他,又望向北岸的灯火,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们正要去白蔷薇沙龙。你要不要一起?”
欧文微微皱眉,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白蔷薇沙龙。名字听起来文雅而洁净。它位于科罗纳图斯南岸靠近商业区的一条街上,表面上是供亚雌与雌虫休息、饮酒、听琴、欣赏香雾表演的私密沙龙。可王冠大学的学生私下都知道,那里真正出名的是低阶雄虫的陪伴服务。
并非所有雄虫都能进入婚约体系。
低阶雄虫数量更多,家世平庸、等级有限,许多既无法进入高阶婚配名单,也不愿被某个地方家族早早签走。于是科罗纳图斯便出现了这类场所,用极体面的方式,出售陪伴、谈话、信息素安抚,以及一些更暧昧的服务。
欧文从前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趣。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那天夜里,他手中还攥着执政官府邸那封冰冷的回函。
他垂眼看了片刻。最后低声道:“好。”
费兰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你早该出来走走了。法学院会把虫读成一块石头。”
白蔷薇沙龙和欧文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并不喧闹,也不显得低俗。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白色玻璃灯,灯罩上绘着细腻的蔷薇枝叶。进门后是一条铺着厚毯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酒香、花香与淡淡的香雾。侍者们穿着浅色衣服,说话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境。
费兰显然很熟悉这里。
他带着欧文穿过前厅,进了一间半开放的小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位王冠大学的学生,见到欧文时略有些惊讶,却很快礼貌地让出位置。桌上摆着酒、水果、甜点和几只银质香炉,白色烟雾从镂空花纹里慢慢升起,将灯光熏得温柔而暧昧。
欧文喝了两杯酒。
他酒量并不好。以拿的酒粗糙,烈,喝下去像火烧。科罗纳图斯的酒却甜得多,入口柔和,后劲却慢慢浮上来,像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额角。
不久后,有几位雄虫被侍者引进来。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眉眼经过细心修饰,笑容训练得恰到好处。有的坐到琴边轻抚琴弦,有的陪客虫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安静地倚在软椅上,像被精心摆放在室内的漂亮花枝。
欧文原本只是低头盯着杯中的酒。直到一只低阶雄虫在他身旁坐下。
那只雄虫并不像托比亚斯,其实一点也不像。
他的发色偏浅,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身量也没有托比亚斯那样纤细。可当他垂眼替欧文斟酒时,侧脸在香雾中模糊了一瞬,欧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特拉内托旧宿舍里,托比亚斯坐在灯下低头翻书的样子。
那一瞬间太短,短到几乎称不上误认。
可欧文的心口还是猛地一疼。
“先生?”那只雄虫轻声问道,“酒太烈了吗?”
欧文抬起头。
他本该说没有。本该像一个体面的王冠大学学生那样,微笑、寒暄、付钱,然后离开。
可酒意、香雾、数月未能通过的拜访申请,以及那一点荒唐的相似,忽然像沉重的潮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阁下,我能抱抱您吗?”
对面的雄虫微微一怔。
这个要求有些失礼。
不是因为白蔷薇沙龙不提供拥抱,而是因为欧文问得太直接、太认真,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惯常的调笑与暗示。
室内的琴声仍在幽幽流淌,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
那只雄虫看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也许是欧文此刻的样子太可怜,也许他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
最后,他轻声答道:“当然可以,先生。”
先生。
这个称呼让欧文清醒了一瞬。
可下一刻,那只雄虫已经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顺、职业、极懂分寸的拥抱。没有冒犯,没有僭越,只在欧文的衣领上留下淡淡的信息素香气,以及某种调和过的柔软花香。
欧文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以拿。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
在切内拉诺的时候,他们经常挤在同一张狭窄得翻身都困难的小床上。夜里寒风从破旧的窗缝灌进来,床板吱呀作响,欧文总会下意识把托比亚斯往怀里揽紧一些,怕他睡着睡着滚到床边掉下去。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贫穷和寒冷让身体的温度变得比任何礼仪都重要。
后来去了文法学院,他们依旧形影不离。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室待到熄灯。有时候欧文会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托比亚斯肩上,有时候是托比亚斯懒洋洋地靠过来,把半边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们共享过太多东西——书本、笔记、面包,以及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未来幻想。以至于连彼此的存在都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
直到分化那一天。
当那阵陌生的信息素香味在空气中漫开时,欧文站在围在医务室外的虫群之中,看着周围虫惊愕、羡慕、激动的神情,忽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些理所当然的靠近、那些不需要思考的触碰、那些贫穷岁月里共享过的体温,都被赋予了新的、沉重的意义。
而他只能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托比亚斯被推向另一条道路。那条路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遥远。
他伸不出手。
只能看着那个曾与他并肩走过漫长岁月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向前走去,再也无法追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于是他轻轻推开那只雄虫,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对方愣了一下,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先生。”
欧文点头,把酒杯放回桌上。
那一晚离开白蔷薇沙龙时,圣涌河上的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