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上方扑落,吹得礼台帷帐烈烈翻卷。
林砚仰起头。
那些雌虫在白石广场上空变换阵形。
先是六翼圣冠,再是北境山脉嶙峋的锯齿轮廓,最后化作一支直指北方的锋利长矛。阳光穿透他们的翼膜,将暗色纹路投射在高台与长街上,像无数会移动的阴影。
下方军鼓越发急促,号角高亢,几欲撕裂天空。
林砚看得微微失神。
这画面太不真实。
明明街道上仍是马车、石桥、佩刀、绶带与十七八世纪风格的军礼;明明贵族们端坐帷帐之下,手套雪白,帽檐优雅,言谈举止皆被繁复礼仪牢牢约束。
可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那些展开虫翼的雌虫,却像一支来自神话时代的军队,在帝国首都上空划出锋利而冷冽的阴影。
古老与现代,血肉与制度,礼仪与暴力,在这一刻被强行缝合在科罗纳图斯的晴空之下。
飞行方阵在皇庭区上空盘旋一周后,缓缓降落。雌虫们落地时几乎无声,虫翼收拢,军靴重新踏上白石地面。整个过程干净、克制,仿佛方才那场撕裂天空的飞行,不过是这场盛大仪式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随后,轮到军功授勋。
大主教起身,圣裁者身侧的礼官展开金边卷轴,逐一宣读此次灰炬山脉远征的战功。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有虫阵亡,有虫因重伤不能到场,由家虫代领勋章,有虫晋升,有虫受封,有虫被赐予新的军功纹章。
林砚听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阿萨尔曾在猎场上平静地提到过,边防哨所折了三成军雌,补给线断过一次。
那时他说得太随意,像只是随口陈述一段天气。可今日,那三成军雌变成了卷轴上的名字,变成了礼官口中“为帝国南境而殁”的庄严句子,变成了家虫席上一只亚雌低头擦眼角时,指尖遮不住的颤抖。
林砚胸口有些闷。
直到礼官念出阿萨尔的名字。
“阿萨尔·索拉斯中将。”
广场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萨尔下马,走上白石长阶。步伐沉稳,披风在身后轻轻扬起,军靴踏上台阶时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步一步落在林砚心口。
他在圣裁皇座前单膝跪下。
红发低垂,脊背笔直。
那个姿势让林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住,移不开。阿萨尔现在跪着的样子和他在猎场、在玫瑰厅、在雨夜里的样子都不同——不带任何私情,不带任何笨拙,只是一名将领跪在他君主的面前,以这个姿势承接属于他的荣光。
礼官宣读他的战功:率第三骑兵队深入灰炬山脉东线,斩杀高阶荒兽,带回失联哨所残部,稳住南境防线。
圣裁者赐下军功勋章——那是一枚深银色六翼星,中央嵌着一颗暗红宝石。
年迈的圣裁者俯身将勋章别在阿萨尔胸前时,动作极缓,像一棵在风中仍旧挺立的老树,低下最高处的一根枝桠。
阿萨尔低头受礼,起身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按照礼仪,受勋军官需要向皇族席、七席席与雄虫席致敬。阿萨尔的视线先掠过圣裁皇座,掠过皇族,最后落向七席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林砚。
隔着高台,隔着旗帜,隔着圣所、血裁、贵族和无数双看向他们的眼睛。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可林砚却清楚地看见,那双金色眼睛在看见他时,冷峻的边缘像忽然松动了一点,似乎带着浅浅的、只有他能看懂的笑意。
林砚没有动,神色自若。他坐在维兰西斯身侧,手上戴着瓦伊洛恩的婚约戒指,身着和维兰西斯同款式的礼服,衣襟平整,身后站着执政官宅邸的侍从。
阿萨尔随后一一和七席成员握手。轮到元帅奥德里安时,那位雌虫很欣慰地笑了,拍了拍阿萨尔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
阅兵继续。
军校学生方阵、城防军方阵、南部海岸护卫队、圣所骑士团依次经过。每一支队伍都有自己的旗帜、鼓点与颜色。马蹄声、军靴声、号角声在白石广场上交错,像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众虫面前展示它仍旧运转良好。
午后,凯旋仪式进入最后一项——
全军向圣裁皇座宣誓。
所有军雌同时转身,面向高台。拥有虫翼的雌虫再次展开双翼,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飞起。数千双翼在广场上层层展开,深色、银色、红色、蓝色,在阳光下铺成一片无声的海。
骑兵下马,步兵持刀,军旗低垂。
军令官的声音响彻广场:“为帝国而战。”
数千军雌齐声回应:“为帝国而战。”
“为圣裁皇座而战。”
“为圣裁皇座而战。”
“为边境、城邦、血脉与虫神而战。”
“为边境、城邦、血脉与虫神而战。”
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整座白石广场似乎都在震动。
林砚坐在礼台上,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潮水。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所有个体的声音卷入其中,把名字、伤口、犹豫与不甘全部淹没,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庄严的词。
他在密密麻麻的虫群里看见阿萨尔。阿萨尔的虫翼在身后展开,暗红与黑色的纹路从翼根一路延伸到边缘,像火焰烧过后的灰烬,又像战场上尚未熄灭的余烬。
宣誓结束时,圣涌河方向忽然传来礼炮声。一声,两声,三声。白色烟雾从河岸升起,惊起一群停在桥头的白鸢。那些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短暂地掠过军旗与穹顶,随后消失在皇庭区上方刺眼的光里。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贵族们起身致意,街道两侧的平民高声呼喊。军乐重新奏响,比先前更高昂、更明亮。
林砚跟着站起来,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标准,恰到好处。
阿萨尔随军队转身,重新列队离开广场。林砚站在帷帐阴影下,看着那道红发身影渐渐远去,混入军队的暗色披风与银色肩甲之间。
阅兵结束后,礼台上的贵族们陆续散去。维兰西斯牵着他的手,带他去了马车。
“累了吗?”
“还好。”
“晚间军部有庆功宴。若您不想去,我可以替您推掉。”
林砚看向他:“阿萨尔会去吗?”
维兰西斯神色平静:“他是今日受勋军官之一,应当会去。”
“那就去吧。”
维兰西斯看着他,过了片刻,轻声道:“好。”
他替林砚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一位完美的婚约雌君,体贴、克制、无可挑剔。
马车驶离皇庭广场时,军乐仍在远处回荡。
林砚坐在车厢里,隔着窗帘,看见皇庭大道两侧的旗帜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石路面上落着几片被马蹄踩碎的花瓣,礼炮的白烟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残留着火药与鲜花混杂的味道。
它粗粝、真实、刺鼻,像战场离这座城市最近的一次呼吸。
林砚闭上眼。眼前却仍是阿萨尔在授勋时的样子——红发,佩刀,胸前那枚新授的军功星,以及那一瞬间隔着整座广场上的目光。
马车穿过圣涌桥,桥下河水在夕光里泛着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