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西斯提出去歌剧院时,林砚正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被退回的法案草稿。
那是关于以拿边境矿镇抚恤金重审机制的提案。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写得足够谨慎。
没有直接指责地方血裁,也没有将矿难、荒兽袭击和低阶雌虫抚恤不足写得过于尖锐。他甚至按照维兰西斯先前教过的方式,把“纠错”改成了“补充审核”,把“误判责任”改成了“边境档案缺漏后的救济程序”。
可它依然被退了回来。退回意见写得清楚而冷硬:执行成本过高,地方官署阻力过大,血裁分支不愿开放旧档,且容易引发其他封地类似旧案的集中申诉。
林砚看得头疼,指尖无意识地用笔尖抵着“容易引发旧案集中申诉”那行字,脸色难看。
维兰西斯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被退了?”他问,声音平静。
林砚抬头,有些惊讶:“你知道?”
“我上午看过议政厅副本。”维兰西斯走到他身侧,将手中一封文书放下,“这一次被退,并不完全是坏事。”
林砚盯着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敷衍他。
维兰西斯在这样的目光下依旧从容,甚至耐心地替他翻到退回意见的第二页:“他们没有否定议题本身,只是否定了执行方式。”
“这有区别吗?”
“有。”维兰西斯道,“如果他们认为这件事根本不该提,意见只会写得很短,比如‘现行制度已足以应对相关问题’。但他们现在列出了成本、血裁分支和地方阻力,说明这些虫已经承认问题存在。”
林砚微微一怔。
维兰西斯继续道:“下一步不要再提全封地重审。先从以拿三个矿镇试点开始。只要求血裁建立新申诉窗口,这样他们会更难拒绝。”
林砚看着他。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维兰西斯这一点。
林砚低头重新看那份文书,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会说这个方向太理想化。”
“确实理想化。”维兰西斯道,“但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林砚抬眼。维兰西斯看着他,语气温和:“若所有法案一开始都足够现实,它们通常不会改变任何事。”
这句话很轻,却落在林砚心里,让他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维兰西斯忽然道:“今晚有空吗?”
林砚一怔:“什么?”
“皇家歌剧院复排了一部黄金时代旧剧。”维兰西斯道,“我有一个包厢。若您愿意,我们可以出去坐一坐。”
林砚下意识想拒绝。
他和维兰西斯很少一起“出去玩”。他们会在书房讨论法案,在夜里维持某种早已比最初平静许多的亲密。他们像婚约对象,像合作者,像一对被制度和习惯慢慢磨合出的同盟,却几乎不像伴侣。
去歌剧院这种事,太像约会了。
林砚低头看向法案草稿:“我还要改这个。”
维兰西斯没有勉强,只道:“明日再改。”
“你不是说最好三日内递回去?”
“所以明日再改。”维兰西斯微微一笑,“今晚阁下若继续看下去,只会把‘地方官署阻力过大’这几个字盯出洞来。”
林砚:“……”
维兰西斯又道:“这部剧是多里安亲王所作。”
林砚手指一顿。维兰西斯自然注意到了。
“黄金时代那位多里安亲王。”他补充道,“剧名叫《日轮之下》,据说是多里安亲王为加布里埃尔大帝早年登基所写的宫廷歌剧。圣所后来许多关于‘圣裁者如太阳’的意象,都能从这部剧里找到影子。”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特意挑的?”
“是。”维兰西斯承认得很坦然,他温声道:“我知道阁下一直在看露西恩殿下送来的残页。若您对那位多里安亲王感兴趣,这部剧或许值得一看。”
他说的太妥帖,林砚也没能想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跟着去了。
*
皇家歌剧院一如既往地华丽。
夜色落下后,白色外墙被灯火照成温润的金色,拱窗、雕柱、半圆露台和穹顶层层向上铺开,像一座从音乐里生长出来的宫殿。马车停在剧院前时,侍者已等在红毯旁。维兰西斯先下车,回身向林砚伸出手。
林砚看了那只手一眼——手指修长,肤色苍白,指节分明。
这只手曾经在议政厅翻过无数文书,也曾温柔地替他拂开额前碎发,更曾将婚约、威胁、保护和束缚一并递到他面前。
林砚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维兰西斯的手指轻轻收拢,没有用力,却稳稳扶住了他。
他们的包厢在剧院正中。
从这里看下去,舞台尽收眼底。剧院里坐满了虫。贵族们低声寒暄,雄虫们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柔润的光芒,而雌虫的肩章与礼服暗纹,则宛如夜色中一片片锋利冷冽的鳞片。
维兰西斯替林砚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动作熟练。
“冷吗?”
“不冷。”
维兰西斯在他们落座之后亲自替他倒了水。
林砚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雌虫有时候像整个帝国最冷静的执政官,有时候又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婚约对象。他知道他的习惯,记得他不爱甜茶,知道他在剧院这种地方更愿意喝水和甜酒。
舞台灯光暗下去。
《日轮之下》开场了。
第一幕是黎明前的伊甸。舞台用深蓝与黑紫色铺出尚未被太阳照亮的皇庭,合唱队在阴影里低低吟唱,唱荒兽潮逼近,唱贵族争权,唱圣涌河在夜里如一条失去方向的银蛇。
随后,加布里埃尔登场。
扮演他的雌虫身披金白色长袍,额前戴着圣裁者冠冕。他并未立刻歌唱,只是站在舞台最高处,背后一点金色光芒慢慢升起。那光越来越亮,直到整个舞台像被晨曦点燃。
合唱队齐声唱道:
“太阳尚未言语,
万物已明方向。
皇座尚未移动,
众星已归其轨。”
维兰西斯坐在他身旁,低声道:“这段后来被圣所引用过。”
林砚看向他。
“圣裁者受命礼里的第三段祷词,‘日轮升起,万翼归巢’,最早便来自这里。”维兰西斯说,“后来被修订进圣所礼仪文本,来源反而很少被提及。”
林砚重新看向舞台,他微微侧过头和维兰西斯的距离拉近了些。
维兰西斯继续在他耳边解释道:
“黄金时代多里安亲王被民间记住,多半因为风流传闻和他发明的多里安牌。可在皇庭与圣所档案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加布里埃尔大帝神话的书写者之一。帝国历史上的帝王很多,有功绩的也不少。加布里埃尔大帝的事迹过了千年仍传颂至今,多里安亲王功不可没。”
林砚一边点头,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歌剧。
舞台上,年轻的加布里埃尔在战乱、贵族背叛与荒兽潮的阴影中匆忙登基。歌剧将一切冲突都写得极其生动:背叛者是暗影,荒兽是黑潮,旧贵族是迷失方向的星辰,而加布里埃尔是太阳。
太阳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升起,它只需要照常升起,便能指引方向。
林砚坐在包厢里,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忽然想起多里安残页上那些错别字。
这不是残页里的那些稚嫩的语言,不是那句歪歪扭扭的“哥哥今天又来看我”,这是一个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所有修辞、典故与神圣象征的多里安。
林砚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个被皇室以为烧坏脑子的孩子,后来终于学会了奥拉语,学会了宫廷诗,学会了圣所典故和皇族修辞。于是他把不能说出口的爱藏进日记,把能说出口的爱写成帝国关于太阳的神话。
林砚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道:“他很爱他。”
林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维兰西斯没有追问,只是片刻后,轻声道:“是。”
第二幕中段,有一场很长的双虫唱段。多里安并未作为主要角色登场,只以“皇弟”的身份站在舞台侧面。
他在台上不唱爱情,也不唱痛苦,只唱对太阳的赞美。他站在光外,看着加布里埃尔走向皇座。所有观众都在看加布里埃尔,只有林砚一直在看那个站在边缘的多里安。
他离光那么近,却永远不能走进那束光里。
林砚忽然有些难受,他端起一边的甜酒喝了一口。
中场休息,剧院灯光重新亮起。维兰西斯问道:“您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