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想了想:“很好……但是很残忍。”
他看着舞台垂下的金色帷幕,低声道:“如果一个虫把自己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写成了别人能听懂的赞歌,那太残忍了。”
维兰西斯看着他,目光深沉。
“可那也很伟大。”他说,“不是每份痛苦都能转化为有用的东西。多数痛苦只会将虫拖入更深的泥沼。而多里安亲王至少做到了,他将自己的痛苦锻造成了一个足以支撑一个时代的神话。”
林砚微微皱眉,露出些许不快:“所以痛苦有用,就不残忍了吗?”
“不是。”维兰西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贯的冷静,“只是这并不妨碍它拥有价值。”
林砚本该感到不悦,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强烈的反感。
维兰西斯并非在美化痛苦,他只是习惯于从一切废墟之中,寻找能够被制度与权力利用的东西——哪怕那是痛苦,哪怕那是爱。
下半场开始前,维兰西斯忽然问:“以拿那份提案,您打算继续改吗?”
林砚有些意外他在这种时候提这个。
“改。”
维兰西斯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以为今晚出来,是让您暂时忘掉这些。”
林砚道:“忘不掉。”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看完这部剧之后,我反而更加确信,写下来的东西会真正留存下去。法案也好,故事也好……它们可能会被修改、被利用、被误读,但只要它留下了,就还有机会去影响后来的虫。”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了一些:“多里安不正是这样吗?”
维兰西斯望着他。
这一刻,林砚没有注意到维兰西斯的神色。他只是望着舞台,看着那层尚未升起的帷幕,脑子里还在想着以拿,想着那些低阶虫族被一份又一份文书反复拒绝、拖延、忽略的命运。
而维兰西斯却在看他。
他忽然想,林砚其实一直都很善良。那种善良带着锋芒,混杂着愤怒、不甘、天真,以及被现实反复碾压后仍不肯低头的固执。
他明明早已见识过这个帝国最华丽、最肮脏、也最无法改变的一面,却仍旧一次次把那些被退回的文书重新捡起来,试图为边境的矿镇、为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低阶虫族,争一点微薄的可能。
他会堕落,会任性,会用冷淡伤人,会故意做出让维兰西斯难受的事。可只要看见伤患、以拿的矿工和疗养院里那些被束缚带捆绑的军雌,他仍然会回头。
维兰西斯忽然感到一种近乎刺痛的温柔,也感到一种深沉的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林砚不爱他?
他可以给林砚最坚固的庇护,可以亲手教他如何在权力漩涡中立足,可以替他挡下所有的恶意,可以在他最任性、最堕落、最痛苦的时候,一次次毫无底线地接住他。
他甚至愿意把自己最锋利、最冷酷、最不可示虫的那一部分拆开,耐心教给林砚,让他真正看懂这座帝国是如何运转的。
可这些都无法保证林砚会爱他。
他自认已经足够了解林砚,也足够体贴。可平生第一次,他竟生出了这样近乎卑微的念头——他在希望林砚爱他。
这让维兰西斯自己都有些吃惊。他早已不年轻,也经历过一次政治联姻。可这种近乎乞求的、想要被爱的渴望,却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心底。
林砚看向他时,眼里会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偶尔甚至会流露出近乎纵容的温柔。
唯独没有爱。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爱。
想到这里,维兰西斯不由得感到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无声地裂开。他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也无法像处理政事那样冷静地规划一条通往答案的路。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身侧的林砚,在华丽的剧院包厢里,在层层叠叠的灯光与乐声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或许可以拥有这只雄虫的一切,却永远无法拥有他的心。
第三幕结束时,加布里埃尔站在日轮之下,合唱声铺满整个剧院。金色光芒从舞台最高处倾泻下来,多里安站在远处阴影里,低头写下最后一行剧本。
他没有走向太阳,只是将太阳写得更耀眼。
掌声如潮。
林砚没有鼓掌,直到维兰西斯抬手,他才像回过神,跟着鼓掌。
回程路上,两虫都很安静。
马车驶过圣涌河时,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水汽。
林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仍然是舞台上那片金色日轮。
维兰西斯没有打扰他。
直到马车停在林砚原先的住所门前,他才轻声提醒道:“到了。”
林砚睁开眼。
如今他已经搬回这里。这是他主动提出的,维兰西斯同意了。宅邸仍有护卫,信件仍有筛查,出行仍要报备,但至少这里不是瓦伊洛恩主宅,也不是那座执政官的独立宅邸。这里让他觉得自己还保有一点边界。
维兰西斯跟他一起下车。
夜色很深,瑟伦没有立刻上前,只带着侍从远远等在门廊下。
林砚走上台阶时,忽然停住,他转身说道:“今晚谢谢你。”
维兰西斯看向他。
微风拂过林砚略显过长的碎发。在忽明忽暗的路灯映照下,他的黑眸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整个人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深情的暖意。
林砚微微垂眸,又补了一句:“剧很好。”
维兰西斯微笑:“您喜欢就好。”
林砚又说:“还有以拿提案的建议。”
“那是您自己的提案。”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只会一直生气。”
维兰西斯静了片刻,随后低声道:“生气也很重要。没有愤怒,很多改变一开始不会发生。只是愤怒不能独自走到最后。”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维兰西斯很不同。
或许不是维兰西斯不同,而是他终于开始看见维兰西斯除了控制与威胁之外的另一面——聪明、冷静,极有耐心,既是一位出色的开导者,也是一位真正愿意教他如何在这个世界实现理想与抱负的导师。
那一刻,林砚心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所以他没有躲开维兰西斯靠近的手。
当夜,维兰西斯留了下来。
这一晚与他们最初那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怒火、没有报复,也没有谁试图用身体夺回一点摇摇欲坠的主动权。
灯光很暗,窗外学院的钟声远远传来。维兰西斯吻他的指节,吻他的额头,动作克制而珍惜,像每一次触碰都需要得到重新允许。
林砚闭着眼,没有拒绝。
他们在夜色里靠得很近。近到林砚能听见维兰西斯逐渐失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冷淡的香气,也能感觉到这只雌虫压抑在温柔和克制外壳下的渴望。
后来灯灭了。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月光。
那一夜结束后,维兰西斯没有立刻入睡,他侧身看着林砚。
林砚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眸,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上,他的脸色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这样毫无防备的林砚极为罕见,没有戒备的冷笑,也没有压抑许久的愤怒。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终于暂时卸下了身上所有看不见的刺。
维兰西斯看了很久。心里那种迷茫又一次浮上来。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发。林砚没有躲。维兰西斯便得寸进尺般俯身,想去吻他的唇。
可就在快要碰到时,林砚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
那个吻落空,擦过他颊侧,落在枕边。
维兰西斯停住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砚声音很轻地说:“别。”
只是一个字,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冷淡,可比那些都更清楚。
维兰西斯垂眸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抱歉。”
他退开些许,重新替林砚掖好被角,动作仍旧温柔,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难堪。
可林砚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维兰西斯身上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沉了下去。
林砚闭上眼,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可以接受维兰西斯留宿,可以在某些夜里对他的触碰不再抗拒,可以因他的聪明、耐心与教导而心生感激,甚至可以在某些瞬间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可恨和可怖。
可吻不一样。
这个吻太像爱了,而林砚给不了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