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日当天,阿奎洛尼斯举行巡游。
清晨,圣所钟声响起,湖边广场上聚满了虫。当地虫佩戴银桂枝与白色小花,年轻雌虫披着深色斗篷,旧骑队举着瓦伊洛恩家族和诺森旧王国并列的旗帜穿过街道。
林砚原本以为维兰西斯会坐在主看台上。可巡游开始前,维兰西斯带他从侧廊离开了银松堡。
林砚看着他:“你不用出席?”
“叔父在就行。”维兰西斯道。
他们从堡后的石阶下去,绕过一条通向湖边的小路。那里没有主街热闹,却能远远看见巡游队伍经过桥面。湖边有小摊贩卖热酒、蜂蜜面包和烤栗子,几个虫崽举着小旗奔跑,帽子上插着银桂枝。
维兰西斯让随行护卫退远些,替林砚买了一杯热酒。
林砚接过来时,杯壁温热。他低头闻了闻:“我最近不喝酒。”
维兰西斯道:“里面没有酒。是热浆果汁。”
林砚抬眼看他。
维兰西斯神色平静:“瑟伦说你这段时间在戒酒。”
林砚有些不自在:“他什么都告诉你?”
“只告诉我应该知道的。”
林砚捧着那杯热浆果汁,低声道:“之前的事,对不起。”
维兰西斯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巡游的钟声与欢呼声传来,湖面上飞过一群白鸟。
片刻后,他道:“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林砚看着杯中深红色的热饮,“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再说一遍。”
维兰西斯垂眸看他。林砚这段时间明显养回来了些。先前那种长期失眠与酗酒留下的苍白和憔悴淡了许多。
北境冷风吹过时,他的脸颊被冻出一点自然的红润,连唇色都比从前鲜活了些,不再像在科罗纳图斯时那样总带着病气。
即便仍旧偏瘦,整个虫看起来却有了几分精神,像是终于从漫长的阴霾里慢慢走出来。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午后时,封地圣所举行光复日祝祷。林砚随维兰西斯进入阿奎洛尼斯旧圣所。
圣所内部保留着诺森王国时期的结构,拱顶比科罗纳图斯大圣堂更低,却更厚重。壁画上画着诺森历代国王和后来公爵们的画像。
林砚望着那幅最大的壁画,依旧是埃德温王受虫神感召的画面,忽然低声道:“如果那位国王没有听见虫神感召,诺森会怎么样?”
维兰西斯站在他身旁:“也许会有战争,也许不会。”
林砚看着壁画上那束金色神光:“所有虫都说他是自愿归顺。”
维兰西斯道:“史书需要他自愿。”
林砚看向他。维兰西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不是自愿,那圣裁帝国和诺森公国如今的一切合法性,都要被重新追问。”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听起来很熟悉。”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动。圣所里很安静,远处祝祷的钟声恰好停了。
林砚没有继续说。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的婚约也是这样。每一份文书都会写得体面,写得合乎礼法,写得像一切都由命运与理性共同推导而来。没有虫会在文书上写下那些犹豫、沉默、恐惧和无可选择。
他们需要他愿意,所以他必须愿意。
那一刻,维兰西斯没有替帝国辩解,也没有替婚约辩解。
他只是很久以后才低声道:“我不希望你这样想一辈子。”
夜里,阿奎洛尼斯湖上点起了灯。
湖边聚满了虫,成千上万盏纸灯顺着湖岸与栈桥一路亮起,暖金色的光映在深蓝色湖面上,像星河落进了水里。
许多小虫崽举着小小的火把和纸灯在堤岸间奔跑,笑声混在风里传得很远。远处银松堡的尖顶隐在夜色中,旧王国旗帜与瓦伊洛恩纹章在风中一同翻动。
夜里的主城与白日的全然不同。
年轻雌虫们在广场另一侧进行骑术比试,披风翻飞,坐骑踏过石板路时引来阵阵喝彩。许多雄虫佩戴着银桂枝与白雏菊编成的花环,在灯火间来来往往,衣摆与发饰都沾着节日的气息。
湖边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游吟诗虫唱的不是科罗纳图斯那些华丽圣歌,而是北境旧调。低沉悠长的曲调穿过夜色,讲述北境骑士、黑松林与银湖边那些古老岁月。歌声与湖面的灯火交织在一起,让整座阿奎洛尼斯都沉浸在光复日的庆典之中。
维兰西斯带林砚去了湖边一处旧码头。那里离虫群稍远,能看见完整的湖面和烟花。灯火沿着岸线一直延伸到远方,倒映在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北境夜风很冷,林砚拢了拢披风。下一瞬,一片银色复合翼在他身侧安静展开。
林砚怔住。
维兰西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湖面。那对瓦伊洛恩家族闻名帝国的翅翼在夜风中微微震动,翼膜被烟火照亮,边缘泛着淡淡银辉,像一道安静铺开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