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替林砚挡住了湖面吹来的寒意。
林砚很久没有说话。他曾经很厌恶这对翅膀。厌恶它们让自己失控,厌恶它们提醒自己身体里那些无法摆脱的本能,厌恶那种仿佛早已被血脉与等级写好的契合。
可这一刻,它只是替他挡住了风。
林砚看着那片银色翼膜,忽然低声问:“你小时候也在这里过光复日吗?”
维兰西斯道:“当然。”
林砚有些意外。维兰西斯很少主动谈自己的童年。
“是什么样的?”
维兰西斯沉默片刻,像是在从庞大而清晰的记忆库中,仔细挑选着什么。
他记得很多年前某个光复日的清晨,湖面结着薄薄的冰;记得某位封地官员在祝祷时念错了一句祷词;记得银松堡长廊里,那面旗帜少了一枚铜扣。
那时他的雄父还住在阿奎洛尼斯,他的雌父与雄父之间还很恩爱,瓦伊洛恩家族的野心尚未将他们推向两端。
“我七岁那年,偷偷从银松堡后门跑出去。”维兰西斯道。
“没虫发现?”
“发现了。”维兰西斯平静道,“半个小时后,护卫队就找到了我。”
他望着湖面,继续说道:“那天湖边有卖蜂蜜面包的小摊。我买了一块,坐在码头边看巡游。”
“就这样?”
“就这样。”
维兰西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还有一次,大概十岁。光复日前夜下了雪,第二天巡游取消了部分路线。几个虫崽在湖边堆雪堡,还有一群在打雪仗,我就过去帮他们。”
林砚挑眉:“赢了吗?”
维兰西斯微微停顿:“当然。”
林砚终于笑出了声:“你不会把对面的虫崽打哭了吧?”
“没有。”维兰西斯轻声道,“后来他们还邀请我一起吃烤栗子。”
林砚看着他。烟火的光映在维兰西斯侧脸上,让那张素来冷淡克制的面容,难得染上了一点温暖的温度。
他忽然发现,维兰西斯记得的并不是那些坐在高台上的场景。不是贵族宴会,不是圣所祝祷,也不是封地官员列队行礼,而是蜂蜜面包、雪堡和烤栗子,像是特意挑出来讲给他听的一样。
维兰西斯继续道:“后来年纪大一些,就很少有机会这样出来了。”
“那一定很无聊。”
“有一点。”
林砚侧头看他:“我以为你会说那是责任。”
“责任和无聊并不冲突。”
林砚怔了一下,又笑起来。
维兰西斯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以前的光复日。”
林砚安静下来。
湖面上倒映着远处的灯火。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些事情了。
“雌父在的时候,我们会在家里吃一顿很丰盛的晚饭。”
“后来呢?”
“后来他不在了。”林砚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下。
维兰西斯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两只虫都沉默着,望着湖面上的烟火。
过了很久,维兰西斯才开口,声音很轻:“多数虫真正记住的,都是这些。”
林砚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烟火又一次升起,照亮他们的侧脸。湖上的风吹过来,银色翅翼轻轻一颤,却仍旧稳稳挡在林砚身侧。
维兰西斯垂下眼,声音很轻:“我希望你还能记得糖果、灯会和烟花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开心,托比亚斯。”
林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湖面上碎开的烟火,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维兰西斯垂在身侧的手背。几息之后,那只冰凉而修长的手慢慢覆上来,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最后一朵烟火在湖面绽开,碎成无数金色光点,缓缓沉落。虫群的欢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一层温柔而朦胧的雾。
林砚站在北境的夜风之中,被一片银色翅翼安静地护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