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维兰西斯:“他和你一样,你们还是那么好看,那么英俊,一如我二十岁那年,兰斯。”
他抬眼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您大概听过我的事。他们怎么说?说我病后性情古怪,还是说我和塞尔温感情不睦?”
林砚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都有。”
伊莱亚斯笑了,笑完又咳了几声。维兰西斯接过侍者递来的药盏送到他唇边,伊莱亚斯低头喝了,眉头皱起来,像孩子一样嫌苦。
“你以前也怕苦。”
“我现在也怕,只是老了以后连抱怨都显得不体面。”
“你方才已经抱怨很多次了。”
伊莱亚斯弯了弯眼睛,没有反驳。
林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伊莱亚斯缓了片刻,继续道:“我和塞尔温没有感情不睦。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明明只比我大五岁,却总像我的家庭教师。我要翻墙去湖边,他会站在下面说摔断腿婚约仪式就得推迟。我说推迟也好,他就气得半个月不理我。”
林砚很难把帝国法庭上那个威严冷肃的首席大法官和伊莱亚斯口中这个少年重叠起来。
“后来我们结婚,所有虫都说那是最合适的婚约。可他们不知道,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他。”伊莱亚斯转向维兰西斯,“婚礼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跑去敲你的门,你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维兰西斯沉默片刻:“我说,既然已经签了婚约文书,睡不着也不会改变什么。”
伊莱亚斯笑出声来,眼中却慢慢浮出一点水光:“合适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它们恰好落在一起时,外虫便以为那是命运的恩典。可命运从不只给恩典,它也会在很久以后收回其中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砚意识到,伊莱亚斯终于要说到那件事了。
“塞尔温原本想和我结终身标记。他说无论我还能活多久,他都会陪我到最后。哪怕有一天我先离开,他也愿意承担代价,陪我一起死。”伊莱亚斯轻轻笑了一下,“他总是这样,认真起来连求你都像在宣判。所以我没有答应。”
这句话落下时,连炉火的声音都像轻了一瞬。
林砚下意识看向维兰西斯。
维兰西斯垂着眼,神色平静,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
终身标记。林砚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帝国婚约体系里最极端、也最被圣所歌颂的契约之一。雌虫自愿接受终身标记后,便只能接受一位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标记会极大提高受孕可能,也会提升虫崽等级,因此常被贵族家族视为最高级别的血脉结合。
可代价同样残酷——一旦雄虫死亡,接受终身标记的雌虫也会随之衰竭,最终死亡。
帝国将其称为忠贞、神圣、不可分割。
林砚却只觉得那像另一种被鲜花覆盖的殉葬。
伊莱亚斯笑了笑,他看着林砚,眼神清明而平静:“我舍不得他陪我一起死。A级雄虫能有百年多的寿命,已经算得上眷顾。可他是S级雌虫,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他应该继续做他的首席大法官,看见许多我看不见的年月。我为什么要因为自己害怕老去,就把他一起拖进坟墓里?”
伊莱亚斯看向维兰西斯,带着些委屈地抱怨道:“兰斯,解除婚约那天塞尔温很生气。他从来不摔东西,那天摔碎了一只杯子,然后亲自把碎片捡起来,手指划破了还要继续同我讲法理,说婚约解除不该由我单方面决定。”
“他来了三次,”伊莱亚斯接着说,“第一次在我刚离开撒冷时,第二次在我搬进这里之后,第三次就是不久前。我其实偷偷看他了,从窗口看他出去的样子——他穿着黑色礼服,看起来比从前更像首席大法官了。”
他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您觉得我残忍吗?”
林砚沉默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不要让自己的衰亡强加给爱人,这当然是理智而温柔的选择。可听见塞尔温来过三次,他又忽然觉得,替另一只虫决定什么才是对他好,也未必不残忍。
伊莱亚斯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
维兰西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伊莱亚斯,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选择。”
“这句话听起来像判决书。”
“我不是塞尔温。”
“是啊,”伊莱亚斯说,“你比他更不会安慰虫。”
他抬起瘦得颤抖的手,维兰西斯伸手握住。伊莱亚斯忽然问:“兰斯,你现在过得好吗?”
维兰西斯没有回答。
伊莱亚斯转过眼看向林砚,目光温和而疲惫,像看透了很多东西:“你们还年轻,不要太急着互相折磨。婚约可以是很多东西,家族的安排、圣所的祝祷、法庭的条款、外虫的谈资。可日子不是和那些东西过的,日子是和眼前这只虫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和塞尔温最好的那些年,不是他成为首席大法官的时候,也不是我在撒冷舞会上被称赞的时候。是很普通的一天,他从法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我在窗边削苹果,削得很难看,果皮断了三次。我把切的最丑的那一块递给他,他皱着眉吃了。我现在常常想起那一天。想起他坐在窗边,想起撒冷的雨,想起那只被我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他看向维兰西斯,又看向林砚:“所以,别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证明自己没有输上。”
林砚说不出话。他知道伊莱亚斯在说自己,也在说维兰西斯。他们都曾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对抗、试探和克制上,林砚用放纵证明自己没有被婚约驯服,维兰西斯用安排和沉默证明自己仍掌控局面。
“你累了。”维兰西斯低声道。
“你总是喜欢在别人说到重点时提醒他休息。”伊莱亚斯闭了闭眼,“那你们走吧,晚上还有灯会。如果塞尔温再来,不要拦他,也不要告诉他我今天说了这些,他会生气的。”
维兰西斯起身时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伊莱亚斯闭着眼,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来看我,兰斯。”
“光复日快乐,伊莱亚斯哥哥。”
“光复日快乐。”
离开旧宅时,风比来时更冷。远处钟声响起,火把巡游已经开始,湖面上小船挂着灯被推入水中。林砚走了很久,才低声道:“塞尔温阁下取消行程,是因为伊莱亚斯?”
“应该是。”
“可是他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维兰西斯看向湖面:“婚约能解除。有些东西不能。”
很久之后,林砚轻声道:“维兰西斯,终身标记……你想过吗?”
远处火把巡游的歌声隐隐传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过了很久,维兰西斯才开口:“想过。但我不会向您提出,您不会愿意。我也不希望您在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答应任何无法回头的事。”
林砚抬眼看他。维兰西斯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冷淡,神色依旧克制。
维兰西斯转头看他,看了很久,才道:“就算您愿意,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
林砚没有问为什么。
“我们去看灯会吧。”林砚转移了话题。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钟声、歌声、火把与湖灯交织在一起。林砚没有急着走在前面,维兰西斯也没有催促。
第一朵烟火升上天空,在灰蓝色的湖面上碎成无数金色光点。林砚忽然觉得,这里的夜风还是很冷。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逃回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