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西斯带林砚去见伊莱亚斯·瓦伊洛恩,是在光复节后不久的午后。
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银色长发束在身后,比在科罗纳图斯的时候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种更古老的、属于旧贵族的冷淡气息。
“下午我要去见一位亲族,”他说,“他想见您。”
林砚问:“谁?”
“伊莱亚斯·瓦伊洛恩,我的堂兄。”
这个名字林砚听过。伊莱亚斯是瓦伊洛恩主家的A级雄虫,年轻时曾是诺森最受瞩目的雄虫之一,与凯德里斯家族的塞尔温结婚——那场婚约一度被视作典范。
后来塞尔温从普通法官一路做到首席大法官,伊莱亚斯却主动解除婚约,独自返回诺森。外界议论纷纷,但那些议论都离林砚很远,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雄虫。
“听说他身体不好?”林砚问。
维兰西斯垂下眼,低声道:“很不好。”
那声音太过平静,林砚反而听出一点极深的压抑,便没有再问。
伊莱亚斯住在银松堡西侧一座临湖的旧宅里,灰白石头墙,狭长窗框,枯藤攀在墙面已被北风吹得发暗。穿过长廊时,林砚闻到很淡的药草味和炉火中松木燃烧的苦香。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轻咳。听起来并不剧烈,像是带着久病后的空乏。侍者通报后,维兰西斯在门边停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推门进去。
房间里烧着壁炉,窗边摆了几盆安静的小雏菊。
一只雄虫半倚在软枕间,身上盖着深蓝色绒毯。他看上去老得惊人,原本应当浓密的长发几乎全白,稀疏地垂落肩侧;脸颊微凹,皮肤薄得失去血色,细密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搭在毯面上的手瘦得只剩骨节,青色血管清晰浮在皮肤下。
可即便如此,林砚仍能从眉眼轮廓间辨认出他年轻时必定惊艳过无数虫的模样。那是一种被岁月消磨过的漂亮,像一枚氧化褪色的银币,仍在光里泛出清贵的光。
他抬起眼,看见维兰西斯,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兰斯。”
林砚微微一怔。在科罗纳图斯,没有虫这样叫维兰西斯。这两个字太亲近,像从某段被权力与官职覆盖掉的少年时光里传出来的。
维兰西斯走到床边,坐在床沿,牵起他的手:“伊莱亚斯。”
“你还是这么冷淡。”
伊莱亚斯似乎想笑,却又低低咳起来。林砚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正想告退,伊莱亚斯却忽然看向他。
“您就是托比亚斯阁下。是我让兰斯带您来的。我已经老到不太在乎体面了。况且有些话,也许不是说给兰斯一个虫听的。”
林砚沉默片刻,最终没有退出去。
维兰西斯在床边坐下,替伊莱亚斯将毯子往上拉了些,动作熟练。
伊莱亚斯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欣慰:“你终于会照顾虫了,你小时候还不会照顾虫。我那次受寒躺在床上起不来,你坐在旁边看了半个晚上的书,也没想起来给我换一块帕子。”
“那时我八岁。”
“所以我没有怪你,”伊莱亚斯说。
林砚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维兰西斯。
那时他还不是帝国权力中枢最锋利的雌虫,他也曾经只是诺森某座旧宅里的少年。
伊莱亚斯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不相干的旧事:
“说起小时候,倒让我想起我年幼时听老仆提过一桩怪事——是哪个家族我已经记不清了,据说曾有一枚虫卵,被落在废弃的地窖里,隔了几十年才孵化出来。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尾:“老宅子里的传闻,多半信不得。”
维兰西斯只是应了一声,并未多问。林砚坐在不远处,只当是老者随口的闲谈,并未放在心上。
伊莱亚斯的目光越过维兰西斯,看向窗外。
“阿奎洛尼斯比我记忆里冷多了。”他轻声道。
维兰西斯道:“你离开太久了。”
“是啊。”伊莱亚斯笑了笑,“我在撒冷住了太多年。波尔图斯格里斯的冬天潮湿,却没有这么冷。刚回来那几日,我几乎睡不着,总觉得风像是从骨头缝里吹进去似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可这里明明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炉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湖风在窗外低低吹过。
林砚忽然想起前不久欧文曾经提过,王冠大学原本邀请首席大法官塞尔温·凯德里斯做一场讲座,欧文为此期待了很久,连问题都提前准备了几页。可后来讲座临时取消,法学院给出的说法是首席大法官身体不适。
那时林砚并没有多想。可此刻听见伊莱亚斯提起波尔图斯格里斯,他忽然意识到,那场讲座的取消或许另有原因。
塞尔温也许并不是身体不适,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伊莱亚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道:“塞尔温原本该去王冠大学,是不是?”
林砚抬眼,带着诧异地望向他。
伊莱亚斯轻轻笑了一下:“我虽然回了诺森,消息还不算太闭塞。”
维兰西斯看向他:“他来过?”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来过。”
这两个字落下时,维兰西斯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可林砚坐在旁边,却莫名觉得气氛微微沉重了些。
伊莱亚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绒毯边缘。
“他不该来的。”他说,“首席大法官临时取消王冠大学讲座,哪怕理由写得再体面,也会有虫猜到。他如今站得太高,不该再为我这样的旧事引来议论。”
“他来了。”他说,“就在不久前。”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湖面上,声音很轻:“他站在门外,我知道。”
维兰西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侍者来问我要不要见他。”伊莱亚斯笑了笑,“我说不见。”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仿佛说的只是拒绝了一位普通访客。
“后来呢?”维兰西斯问。
“后来他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伊莱亚斯道,“我没有出去,他也没有进来。”
维兰西斯低声道:“塞尔温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我才更不能见他。”伊莱亚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了。”
伊莱亚斯垂下眼,似乎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
“我当然想见他。”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衰老得太快了,虫神啊,我简直快认不出自己了。我不愿意让他见我如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