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托比亚斯出事,已经过去了十五日。
消息送到诺森时,维兰西斯的卵刚刚孵化不过数日,他原本仍在静养。可看过信使加急送来的文件后,他一日都不曾多留,未带亲卫,独自启程,日夜兼程,仍花了五日才赶到科罗纳图斯。
连续五日全速飞行,即便以他的体质也颇为吃力。银色长发沾染风尘,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赶路。
他落地后并未直接前往议政厅,而是先去了血裁特别监区。病房的门上嵌着一块铜质窥视孔,盖着可以拨开的铁片。
维兰西斯拨开铁片,将眼睛凑上去。
林砚蜷缩在病床一角——那张床原本是为疗养设计的,铁架漆成白色,床单也还是干净的棉麻,只是四角多了几道锁扣。
维兰西斯的手放在门板上。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呼吸重一分。
隔着那枚铜孔,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冰冷的圆。圆里只有林砚,和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
衣服的领口松垮地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的雄主蜷缩在这间牢笼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维兰西斯放下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透过铜孔,久久地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随后,他听到了欧文死亡的消息。
“审讯者是纯血主义者,”他的副手科里安低声回禀,“低阶亚雌的自愈能力被他故意忽视。他至死未吐露托比亚斯阁下的下落。”
维兰西斯皱了皱眉:“处死这位审讯者之后封锁消息。对外称其死于追捕时意外坠马,不能让托比亚斯阁下知道。”
“是。”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走向议政厅。
*
七席议政厅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烛火。
深色绒布铺满长桌,今日没有空位。七席成员全部在座,各自的长袍压着椅面,像七块不同颜色的石头沉进同一片深水。
露西恩·瑟拉菲尔坐在长桌主位。
金发垂在肩侧,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圣裁者伊利安身体欠佳,他已代行其位多日,可那张座椅的重量,显然不是短短数日便能习惯的。
首席执政官维兰西斯·瓦伊洛恩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他的银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润水汽。从诺森赶回伊甸的尘土尚未完全洗净,可他的姿态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严整。只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元帅奥德里安·索拉斯坐在大法官塞尔温·凯德里斯旁边。
奥德里安赤铜色发丝梳得整齐,肩背宽阔,军袍上的暗红纹章在烛光下泛着沉重的光。塞尔温则穿着一身黑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袍面不见褶皱,表情也不见波澜。
这两位平日并不常驻科罗纳图斯,一个坐镇迦南主城费拉图斯,一个常年往返撒冷主城波尔图斯格里斯。两地主城都比诺森离首都更近,因此他们比维兰西斯早两日抵达。
血裁最高裁判长科尔内利·玛伦侯爵坐在长桌中段。他的袍色深红,袖口以黑线压着血裁纹章,手指搭在面前的文件上。
财政监察官洛伦佐·瓦莱里安坐在维兰西斯这一侧,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他并没有认真在看,他已经记住了上面每一个数字。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露西恩,偶尔掠过维兰西斯,但更多时候落在桌面,像一位只关心帝国钱袋的冷静旁观者。
领议长塞里安·诺克特恩坐在长桌最末端。灰蓝色长袍剪裁合身,手中握着一只茶杯。他向来持中立,也正因此被选为领议长。
可今日,即便是最擅长维持平衡的虫,也很难说服自己,这场会议只是一场寻常议事。
侍从将门从外面关上。
议政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烛火安静地燃着。没有风,也没有虫咳嗽,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
露西恩抬起头。他比在座任何一位都年轻,声音里仍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清润,可此刻被穹顶的回音压得很沉。
“开始吧。”他顿了一下,“托比亚斯·切拉内诺,其身世调查结果及处置事宜。”
科尔内利·玛伦率先开口。他的态度温和,却并不软弱。
“血裁不否认,托比亚斯阁下与卡埃伦家族存在高度血脉关联。”
他将手指按在文件上。
“但血裁同样必须指出,截至目前,托比亚斯阁下并无精神力控制、非法标记、煽动叛乱、危害圣裁秩序,或试图重建卡埃伦精神力网络的证据。”
塞尔温·凯德里斯眼皮微微一抬。
科尔内利没有看他,继续道:“相反,长期观察记录显示,托比亚斯阁下在方提斯学院期间多次参与白翼疗养院社会服务实践;婚后,他推动精神力应用与护理课程试点,参与边境伤患安抚,并提出以拿矿区抚恤修复方案。”
“血裁认为,他的行为存在越界,需严密监管。但仅凭血脉,尚不足以定罪,更不足以判处极刑。”
议政厅内静了一瞬。
科尔内利的声音仍旧平稳:“血裁建议:封存其血脉结论,对托比亚斯阁下实施保护性监管;暂停其未经备案的一切精神力治疗行为;限制其军部接触、边境出行与非正式雄虫教育干预;由血裁与婚约监护方共同备案其行动。”
他顿了顿:“这是监管,不是赦免。”
塞尔温·凯德里斯终于冷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如刀刮过白石。
“玛伦侯爵说得很漂亮。”他微微抬眼,黑袍领口在烛火中冷得近乎没有温度,“血裁审证据,法院审风险。诸位不要忘了,静寂之役开始之前,莱尔·卡埃伦也不是第一日便举起叛旗。”
塞尔温继续道:“仁慈、温和、好脾气、乐于安抚军雌——这些话,当年也曾被用在莱尔·卡埃伦身上。整个帝国曾为一次迟疑,付出三十年战争的代价。”
此话一出,满座皆寂。
他的视线扫过长桌:“我们今日面对的不是一只普通A级雄虫。托比亚斯阁下已牵动军雌疗养院、方提斯学院、军部与圣所温和派。他不是一个被动风险。他已经成为政治节点。若诸位坚持用普通血脉案件的尺度衡量他,那便是在等第二场静寂降临。”
奥德里安·索拉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宽阔的肩背微微下沉,眼神始终沉沉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仿佛那里压着两块无形的铁板。他当然知道,阿萨尔与托比亚斯的关系远比普通情人更深,也远比贵族圈里那些被默许的风流韵事更加危险。
可静寂之役的阴影,至今仍如挥之不去的阴霾般笼罩在索拉斯家族之上。那场战争中,不知多少军雌血染沙场。
索拉斯家族损失惨重:七位直系雌虫、二十三位旁系雌虫,以及数不清的迦南雌虫与亚雌,都永远留在了那片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战火里。
如今,他唯一的雌子,却爱上了一只流着卡埃伦血脉的雄虫。
奥德里安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他深爱阿萨尔,正因如此,他比任何虫都更害怕历史重演。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雌子刚被派往迦南边境,这件事被他强行压了下来,连罗萨艾尔也未曾告知。
洛伦佐·瓦莱里安仍旧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维兰西斯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去。
财政监察官向来对钱感兴趣,可今日,所有虫都知道,金币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
领议长塞里安·诺克特恩十指交叉,茶杯放在手边,许久未动。
讨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大法官坚持重判,主张至少剥夺托比亚斯阁下一切公共行动权,解除其教育试点影响力,隔绝军部接触,并转入血裁终身监禁。
血裁坚持监管轻判,认为无罪证不得处死或公开定罪,血脉之事必须封存,以免引发更大的政治震荡。
领议长不置可否,元帅与财政官则始终保持沉默。
维兰西斯一直没有开口。他宛如一尊银白色的雕像,安静地坐在摇曳的烛火旁,低垂着眼睛,听任在场的虫将林砚的命运随意切割、反复衡量,最终敲定封存。
直到露西恩微微侧首看向他:“首席执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