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绝对干净的地方。
他不过是从一个濒临崩溃的文明,逃向了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亲手摧毁这个文明的刽子手手中。
他极度烦躁,想对着这些争吵的人大吼“别吵了”,然后抓起座位下的降落伞,打开应急舱门,纵身跃下。
他知道自己跳伞技能很好,完全可以控制落点,远离这乌烟瘴气的机舱,回到西岸城。
他知道,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在脑中模拟无数次跳伞的姿势。
但他深深地低下了头,他没有。
他不敢。
实际上,他连开口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西岸城里那些倒塌后永不可能重建的高楼,他彻底沉寂了下来。
夜色中,无数飞机在秘密起飞。如果从高空俯瞰西岸城,会发现这座曾经繁华有序的城市已是满目疮痍,灯火寥落。
它倒塌的速度,太快了。
实验进入了第三阶段。
段文飞在丢弃通讯器之前,给明野发去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没离开,等到实验进入最后阶段,谁都活不了。我只能提醒你,余朗不正常,小心周水客,他很危险。”
但是,这条消息并没有被明野看到,它被拦截下来,出现在周水客通讯器上。
周水客读完内容,轻啧一声,指尖轻点删除了信息。
明野被他发出的声响吸引,抬头望去。
周水客早已收起脸上的不耐,换上温和的笑容:“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西岸城?“
明野垂眸,不着痕迹地向沙发另一端挪了挪。
此刻他们身处余朗家中的会客厅,复古的中世纪装修风格,华丽而繁美。
与军部统一建设的联排别墅截然不同,余朗家的别墅坐落在街巷深处,闹中取静。从外观上看,它宛如一座宫殿,富丽堂皇,堪称一区的地标性建筑。
尽管西岸城外界已陷入混乱,这里却依然保持着往日的奢华。
仆人安静地端上茶点,舒缓的音乐在室内流淌,别墅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余朗约了明野前来,自己却迟迟未到,会客厅里只有明野与周水客两人。
明野的直觉一直在警告他眼前的人十分危险,尽管对方始终保持着友善的姿态。
他迟疑了一会,问:“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周水客轻晃着手中的红茶,惬意地靠在沙发里,神态放松。
他好像总是这样一副心情愉悦的状态,只是在这片悲怆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段文飞已经在家族安排下离开了,余朗也即将动身,就在这几天。“
他抿了口茶,“等到十二月,全城丧尸扩散开来,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撤离的话只能在这几天了。”
“撤离“二字让明野心头一动,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面向所有人的逃生通道,而是特权者的专属捷径。
周水客语气平静:“西岸城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该为离开做打算了。”
“我没有能去的地方。“明野轻声道。
他的家曾经在这里。
自从钟野烧毁别墅后,他就没有归宿了。
家没了之后,他就是无根的浮萍,随风飘到哪,就算是哪。现在这浮萍被卫斯宇接住,将他安置在了军队宿舍内,他也暂且落脚了。
这些日子,宿舍里的伤员越来越多,杂物楼被改建成临时医疗点,开始接收难民,所有学校全面停课。
明野和其他同学在医疗点做志愿者,穿梭于伤员之间,协助医护人员照料病人。
他见证了太多死亡,比过去十几年所见的总和还要多。这些人或因感染丧生,或因物资匮乏而死去。
浮萍无依无靠,注定在这场灾难中与这些同样无所依靠的人扶持着活下去。
他自始至终没打算离开。
“目前所有撤离者都前往了乌托邦,那里是西岸城军部总部所在地,段文飞,包括你哥哥都在那里。”
周水客放下茶杯,娓娓道来:“它的主体是一座天地一体的建筑,宏伟壮丽,堪称人类最完美的世纪工程。我在那里有些产业,可以为你安排之后的一切,无论你想继续学业还是工作,都不会比你在西岸城的生活差。”
明野却表情凝重,换了称呼,语气郑重道:“周先生,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不知这句话中哪个词取悦了他,周水客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明野低头凝视杯中茶水,没有察觉对方的神色变化,继续道:“我最近打听过您,知道您是乌托邦创世医疗的继承人。”
乌托邦暂且不提,西岸城百分之七十的药物都来自创世医疗,每年接种的防感染疫苗也是他们的产品。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那么您留下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见证这场灾难,还是为了改变它?”
周水客笑了,虽然他一直带着笑意,但此刻的笑容格外开怀:
“好,我的目的将与你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