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宇最终还是将撤离的消息公之于众。
如同那日的表彰大会,他将人们再次聚集在中央广场,宣布了有限撤离名额的存在。
只有三百个名额,将通过抽签决定归属。
正如周水客所预测的那样,人群瞬间沸腾。
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连部署在四周的军队都难以压制这失控的场面。
几乎在瞬间,就有人试图冲上高台,秩序彻底崩溃。
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争取那渺茫的机会——能够离开这座正在崩塌的城市,逃离这个危机四伏的必死绝境。
“三百人?开什么玩笑!你们军队是干什么吃的!这里还有上万人!我们等了这么多天,就等来这个?你们的枪炮是摆设吗?为什么不能再多找几条生路?!”
“抽签?凭什么抽签!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里面动手脚!”
“早就知道你们会见死不救!肯定只带那些有用的人走,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长官!听我说!我是生物化学博士!我的研究对病毒至关重要!我必须走!我的知识能拯救更多人!”
“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带上我吧!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变成外面那些怪物!”
军队勉强控制住了场面,但骚动仍在蔓延。
一个男人爬上了广场中央的汽车顶,声嘶力竭地呼喊:
“这都是军部的阴谋!他们早就撤走了!他的话不可信!说不定他自己马上就会跑掉!留我们在这里等死!我们不能接受这种安排!凭什么抽签就决定我们的生死?这不公平!我们应该——”
枪声骤响。
是卫斯宇开的枪。
子弹擦着那人的身体,精准地没入他脚下的车顶,金属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那男人显然从未直面过真正的死亡,不过是个善于鼓动的演说家,竟然当场瘫软,失禁的温热濡湿了裤管——
他没想到卫斯宇真敢当众开枪。
连日的混乱几乎让人们忘记了一件事情,军部是冷血的,在西岸城内拥有生杀予夺的最高权力。
处决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秩序重新被武力镇压,工作人员上台宣读抽签规则,人群在军队的监视下,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卫斯宇站在高台的角落,沉默如磐石。
他不再发言,也没有离去,只是伫立在那里,以无声的姿态向所有人传递着一个信息:
我不会走,军队也不会离开。
我与剩下的人同在,与西岸城共存亡。
这条队伍直接从早上排到了晚上,人群中不时响起狂喜的欢呼声或者是崩溃的痛哭。
抽中的人雀跃不已,落选者瘫倒在地。
也有人握着那张代表生机的纸片,泪流满面地哀求军官,可不可以将名额转让给自己的孩子。
这个要求被允许了,但仅局限于直系亲属,防止有人威逼利诱,抢夺这个名额。
到后来,被抽中的人里,越来越多地变成了孩童。
他们被父母推入队伍,年幼的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茫然看着,稍大些的则是死死攥住父母的衣服,嚎啕大哭,不愿松手。
也有人,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名额,默默走回人群。
人们就这样聚集在广场上,抽签结束了也没离开,不管是否得到名额,依旧徘徊不去。
这是西岸城最大的中央广场,曾是所有重要庆典的举办地,是城市的中心与象征,见证了西岸城从雏形走向繁华,承载着无数人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情感。
像是有不舍,有怨念,也有不甘……种种情绪在夜色里沉淀。
月亮悬在头顶,月光清冷洒落,大家没有目的地走着,享受着这或许是最后的相聚。
那些煽动的情绪与怨恨,在这沉重的氛围里最终渐渐沉寂,随风消散。
不知是人群里的谁先开的口,哼起了歌,
……
“月光轻轻…洒在屋檐上。
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
也别忘记故土的方向。”
……
这是一首古老的童谣,很多人还是小孩的时候,都曾在母亲温柔的哼唱中入睡。
渐渐地,应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低沉而磅礴的合唱。
……
“远行的人啊,跨过了山岗,
脚印埋在深雪里,闪着光。
雪花飘呀飘,飘向远方,
送去我们祝福的愿望。”
……
“黎明前最黑的夜呀,总会过去。
风声呀,别吵了,雪声呀,轻一点,
让我的人呀,平安回到梦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