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已经长到十六岁,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大半,身形抽条似的长开,但一双圆眼睛还是小小时候一般澄澈赤诚。
“陛下,殿下,该早朝了。”
清晨,敬忠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响起。
闻人翊猛地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发沉,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他的脸了。
那东西被他喷出的气息吹得发痒似的,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蹭了蹭,然后继续捂着。
闻人翊再次吐息。
那东西极其不满意,抬起几寸高度,在闻人翊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又重重落下——
“啪!”
拍了他一巴掌,还要在他脸上蹭一蹭。
闻人翊想叹气,想了想,还是捏着景珩的手腕挪开,才叹。
不然待会儿小祖宗觉得痒痒,又得扇他一巴掌。
挪开景珩捂在脸上的手,闻人翊重见光明——
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小皇帝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一偏头,就能看见他半张着嘴巴睡得正香的小脸。
闻人翊眉心一凝,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开。
“阿珩,该起了。”
景珩砸吧砸吧嘴,又把脑袋转回来,埋在闻人翊肩颈处磨蹭,还发出小猫崽子似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闻人翊被他蹭得浑身发热,扯着被子正想抽身离开。
景珩却手脚并用,翻身整个人缠上来,把闻人翊当成人形垫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睡。
“让我再睡会儿……”
身体很快发生变化,闻人翊倒吸一口凉气,慌乱之下,闻人翊骤然坐起身,将景珩掀回床上。
“砰!”
一声脆响,景珩滚到床榻里侧,额头磕在床围上。
他彻底清醒了,愤怒扭头——罪魁祸首还跟块木头似的坐在床沿,表情僵硬地盯着他看……
景珩顿时火冒三丈,捂着额头“噌”的坐起身,“你什么意思闻人翊!推我去撞墙就算了,还坐在哪里看半天,也不知道过来关心我的伤势!”
少年的声线早不如孩童时期的细软嗲气,经过声音发涩的变声期,如今已然蜕变成清透柔和的音色。
闻人翊双手暗暗攥紧被子,似乎怕被少年动作一大全抢走了,暴露那个让他陷入窘境的秘密。
他哑着嗓子道:“我不是故意的,赶紧起吧。”
“这就是你的解释?你以前都不这样的!”
“我……”闻人翊理亏,只能转移话题,“时辰到了,别让大臣在金銮殿等。”
因为景珩喜欢赖床,早朝总是迟到,朝臣就得在金銮殿候着,闻人翊为此还训斥了他好几回。
但这次,景珩是占理的一方。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别想就这么敷衍过去,道歉!”
闻人翊:“抱歉。”
景珩:“……”
这歉道的,说不诚恳吧,也不至于。
但你要说他诚恳吧,咋就这么让人火大呢?
景珩用力瞪了闻人翊一眼,站起身从他身上跨过去,跳下床。
敬忠捧着衣服走进暖阁,看了摄政王殿下一眼。
“殿下,炉子边温着热水。”敬忠提醒道。
他放下衣服,转身出了暖阁,顺手放下帷幕,跟条门栓似的站在两面帷幕中间。
景珩洗漱换好衣服,闻人翊还没出来。
他在外面喊:“在暖阁里摸鱼呢?还不赶紧出来!平时我墨迹点儿你就催催催,你自己不也一个样儿!”
暖阁里的闻人翊手一抖,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景珩迟迟听不到里面传来回应,袖子一撸就要冲进去……
被敬忠拦住了。
“陛下,殿下在更衣。”
景珩看怪物似的看着敬忠,“换衣服怎么了?他换衣服我还不能看吗?”
敬忠脚都不带挪一下,礼貌微笑着摇摇头。
景珩满脸莫名其妙,“你们俩今天搞什么鬼?奇奇怪怪的……”他一把推开敬忠,“朕就要看……”
“陛下!”
轻薄的帷幕差一点就被掀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景珩僵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你吼我?你吼我干什么!”
闻人翊放低声音:“陛下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去就去!你以为我想等你嘛!”
景珩提起衣摆转身,赌气跺着脚走了。
人总算走了,帷幕前后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闻人翊收拾好走出暖阁,房间里没有开窗通风,空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同的气味。
敬忠将外袍披在闻人翊肩上,随口道:“如今陛下也大了,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闻人翊深吸一口气,并未作答。
其实他早就有和景珩分床的想法。
也有过一两次试探,假装处理折子太忙,歇在勤政殿。
结果小皇帝当天晚上就抱着枕头跑去勤政殿睡……
一来二去,事情就这么耽误了。
景珩单方面宣布与闻人翊冷战一天。
就算和闻人翊在勤政殿一起批折子,他也是基本没和闻人翊说一句话。
闻人翊倒是一切如常。
他翻了一本折子,抬头看向景珩。
“容铮想回大雍。”
容铮?
景珩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走了。
“为什么想回来?夏国人欺负她了?”
闻人翊垂眸看着折子,解释:“朔风烈突然暴毙,夏国兄终弟及,登基的是他毅王朔风啸。”
景珩挺直腰背,神情逐渐凝重,“朔风啸会对容铮的儿子下手?”
“不止。”闻人翊放下折子,食指指腹在折子上敲了敲,“这朔风啸,也是荒唐好色之徒,想强娶容铮为妻,容铮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