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寒雁离去的那日，是离岫择了许久的秋日清晨。

她挑剔天时旬月，嫌暑日燥热、寒天霜冷，又忌风雨扰途，日日斟酌。阮雨泽听她絮语半月，终是忍不住嗤道：“你这是放生，还是择登基吉日？”

离岫正色答：“皆是送一物归尘赴野，自当予它人间最好时辰。”

秋晨清和，莲塘残荷缀满晨露，粒粒浑圆，承映初阳，如万千盏碎灯浮于碧水。江面澄平如熨，素练般自岸前铺向雾霭天光相接处。远处竹林风过簌簌，声声清缓，似古弦轻拨，奏一曲岁月长歌。

离岫蹲在码头石阶，将袖中黑蛇轻轻托于掌心。

数月相伴，聂寒雁已然长足一圈，通身墨鳞莹润，晨光下流转幽蓝光泽，宛若精琢墨玉。一双金瞳澄亮如琥珀，静静凝望着离岫，似已知晓今日别离非寻常朝夕。

才对视须臾，离岫鼻尖先自发酸。

“此去山野江湖，”她压下喉间哽咽，轻声叮嘱，“渴寻清流，勿饮浊水。饥自寻食，莫再等人投喂。倦则栖于树洞石隙、深草幽荫，万万不可卧于行路，恐遭行人践踏。”

聂寒雁轻吐信子，侧首凝听，懵懂温顺。

“若遇同类相争，不敌便走。实在避之不及，便静伏装死，敛息藏形。”离岫眼眶渐红，声线微颤，“逢路人亦当速避，世人多畏蛇，未必人人似我容你、护你。”

她垂眸望着掌心温凉的小蛇，眼底湿意翻涌：“若是饥寒、若是思归，随时回来。我这里，永远有你的吃食，永远有容你蜷卧的方寸之地。”

话至末句，终是哽咽难续。

阮雨泽立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神色复杂。数次欲言，皆生生咽回。他看着离岫肩头轻颤，看着泪珠错落砸落，坠在手背、沾在墨鳞，往日惯有的戏谑吐槽尽数堵在喉间，再吐不出半句轻薄言语。

良久，他才放轻语调，低低道：“不过一别生灵，何必如此难过。”

“你不懂。”离岫垂首，语声闷闷带哑，“朝夕相伴，早已生情。”

阮雨泽默然。他并非不懂。少时阮桑怡养的兔子离世，桑怡泣三日，他亦在被中偷偷抹泪，只是年少倔强，从不肯外露半分柔软。心绪翻涌，他终究只转头望向一池残荷，佯装观景，避开眼前缱绻离愁。

柳荫之下，霍仙婢执一碗药茶静立。目光从垂泪的少女、温顺的黑蛇，缓缓移向雾锁江面。神色平和如清秋晓天，无半分波澜，唯指尖轻叩碗沿，起落有序，似随心底微澜，敲着一寸无声节拍。

阮府二楼窗内，印纸鸢终是未去相送。

薄窗隔尘，她静立窗前，听码头隐约低语别离。额间暗青抹额已戴日久，束缚桎梏早已成习，如呼吸般自然。可她终究难平心绪——昔日亲手为她缚上枷锁之人，如今淡然立在柳下，做局外看客，安稳护着这一场温柔送别。

印纸鸢背抵窗棂，阖眸静默。

码头之上，离岫抬手拭去满面泪痕，眼眶泛红，鼻尖微红，模样狼狈，却执意弯起唇角，强忍悲戚。

“我吹一曲送你。”

她解下腰间余羡玉笛，晨光落于碧竹笛身，通透莹润，凝着晨露清光。离岫闭目调息，唇落笛孔，清音缓缓流淌而出。

数月前，她仅能吹出单薄叹息之调，曲终心力俱疲。如今修为渐长，数支暗藏骨血的古曲随心而起，皆是娘亲叶璃留予她的念想，无声无息刻入呼吸指骨。

笛音趁风漫散。

初音轻软，如露落荷塘，漾开细碎涟漪；次音清扬，如禽鸟掠水，振翅乘风；转调低沉，沉潜潭底泥渊，藏尽无言不舍。末音层叠往复，自码头漫过莲塘，穿遍竹林，融于茫茫雾江。

聂寒雁立身掌心，金瞳定定望着吹笛少女。它不识音律，却熟这声声曲调。日夜相伴，离岫伏案倦怠时，便吹此曲，它常盘于砚侧，枕曲而眠。这笛音于它而言，是安稳，是暖意，是岁岁无忧的归处。

一曲终毕。

离岫收笛吐息，白雾随秋风散去，带走满腔离愁。

她垂眸对视掌心小蛇，嗓音沙哑：“去吧。”

手掌轻探水面，聂寒雁静伏片刻，小小头颅轻轻蹭过她的拇指，一触即分，温柔若羽。

转瞬，墨色身姿滑入清波，如一点墨痕落纸，缓缓晕开。它并未急着远去，于水下盘旋一周，金瞳透过澄澈江水，最后凝望石阶上垂眸伫立的少女，几息之后，才摆尾向江心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