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渐远，点点消融在晨雾烟波里，终不可见。

离岫垂落空空的掌心，微凉触感久久不散，鼻尖又是一酸。她紧咬唇瓣，掐紧掌心，硬生生将泪意忍下。

送别当含笑，愿它前路坦荡，云水无忧。

身侧一动，阮雨泽悄然蹲下，不言不语，自袖中摸出一枚糯米纸包裹的桂花糖，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

这是他素来珍藏、从不予人的吃食。

离岫愣怔片刻，心头酸涩尽数被暖意冲淡，终是弯眸浅笑。此番笑意，发自心底，清甜真切，如塘间涟漪，温柔漫开。她剥糖入口，桂香缠裹甜意，漫遍舌尖，是阮雨泽素来别扭、从不直言的温柔。

“回吧。”阮雨泽起身拍去衣尘，故作淡然，“桑怡煮了红豆汤，迟了又要念叨。”

离岫收好玉笛，抬眼再望江面。晨雾将散，水光接天，茫茫无际。聂寒雁虽已不见，却已归于山水天地，自在无拘。

霍仙婢缓步走来，递过手中药茶。

离岫浅饮一口，苦意直窜喉头，当即蹙眉：“好苦！我又无疾，为何要喝药？”

霍仙婢淡淡一笑：“此茶专治泪眼离愁。”

离岫鼓腮嗔怪，递还茶碗，转身快步奔离码头。踏石桥、过莲塘、穿青石小径，一路奔回阮府。阮雨泽紧随其后，无奈追喊。

霍仙婢缓步慢行，步履轻缓，似在丈量这五年来往返无数次的长路。风物依旧，只是今日少了掌中伴蛇，多了一枚回甘的桂花糖。

码头空寂，露残叶落，江水悠悠东流。远岸船夫吆喝悠长，起落如风叹，漫过清秋晨光。

归房之后，离岫独坐书案前，摊开半载稿本，执笔欲书，笔尖悬于纸上良久，墨珠欲坠，终究无从落笔。

眼底心间，尽是金瞳小蛇、桂糖清甜、笛音清愁，万般情绪满溢胸臆，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搁笔合本，拥书靠坐椅背，闭目休憩。暖阳穿窗，落于她眉间金莲印、腕间青痕、腰间碧笛，温柔缱绻。

此处小楼书斋，这条青石长径，这方莲花渡，是她五年朝夕，是她岁岁安身的家。

风散残雾，天青水阔。一行大雁排人字掠过长空，唳声清远，似辞旧，亦似迎新。

离岫闻声抬眸，望断雁影。

寒雁、寒雁。

昔日取名只觉清雅好听，如今方知，冥冥自有天意。本是秋来相伴的灵物，终随秋风雁声，于清秋时节，辞她远去。

她重执笔杆，落纸行文，一笔一划，郑重如刻金石。

字成，合本贴于胸口，唇角轻扬。

窗外风皱塘水，秋光正好。一片梧桐黄叶悄然落于码头石阶，如敛翅静停的蝶，无人拾取，静候秋风。

送寒雁

秋深露重晓风寒，独向莲塘别影残。

一曲吹开千叠浪，半生弹指万重山。

来时有迹鳞光里，归去无声云水间。

莫道幽鳞不识字，此身已刻在青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