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信号格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地图上那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蓝点,正在一大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区域里艰难地、缓慢地移动着。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正全神贯注地开车,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上那道青色的胡茬在斑驳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把他那根因为专注而微微拧起的眉毛收进了心里,而那句“不太对劲”的疑问,则被彻底咽了下去,沉在胃里。
天色一寸寸地沉下去,褪去了白日最后的光泽。车轮碾过这条愈发崎岖的路已逾两小时,油表的指针悄然滑落了一小格,导航屏幕上一个数字固执地跳动着:距最近的高速入口还有四十二公里。他盯着那串仿佛停滞不前的数字,右脚无声地将油门往下沉了半寸。
她扭过头望着窗外,天光正一帧帧、一层层地褪去颜色:从灰蓝,到灰紫,最终沉淀为一片浓稠的灰黑,像一张被水反复浸润的宣纸,墨色由浅至深,层层洇开。路灯自然是没有的,车灯的两道光柱笔直地射向前方,只够照亮短短一截路面,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看不清种类的树木,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沉默地耸立着。
他打开了远光灯,光柱确实探得更远了些,能照见前方稍多一点的路况,但灯光边缘之外的黑暗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实质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束所激怒,正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无声地涌过来,将他们这辆小小的车严严实实地裹在中心。
“要不要停下来看看?”
她试探着问,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瞥了一眼导航屏幕,喉结动了动,说:“还有三十多公里。”
她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胸前的安全带拉紧了些,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搁在挡把上的手上。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而她的手背带着凉意,他感觉到那点凉意,立刻反手握住了,将那点微凉完整地收拢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仿佛要焐热它。
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很短促,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泄气感。
车子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斜了一点,他立刻用力握紧方向盘,稳住车身,慢慢减速,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在了路边略微平整些的土台上。她转头看着他,他则紧盯着仪表盘,上面并没有任何故障灯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说:“我下去看看。”
她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有些用力,说:“我陪你。”
他回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下了车,将身影投入车灯无法完全驱散的、无边的夜色里。
右前轮已经彻底瘪了下去,轮胎的侧壁上豁开一道细长的裂口,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在昏黄的车灯下看去,那道裂口触目惊心,仿佛是被这沉甸甸的夜色本身,用无形的刀刃狠狠划了一刀。
他蹲下身,凑近观察,指尖沿着那道狰狞裂口的边缘缓缓刮过,感觉到一种干燥而锐利的粗糙。刀裁的痕迹,绝非石棱磕碰所致,那道边缘锐利而规整。他没有说话,只是立刻站起了身,侧跨一步,将她稳稳地护到了自己身后。她顺从地后退,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车灯光柱清晰地映出那道触目的裂口——“利器割的”这个冰冷的判断无声地沉入她心底,与此前察觉到的种种异样汇聚、叠加,形成一种不言而喻的恐慌。
就在这时,树后面走出了人影。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昏暗中她无法分辨确切数量,只见他们都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缝隙。他挡在她前面,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
她感到喉咙发紧,一股冲动想喊“快跑”或“上车”,甚至想让他“别管我”,但这些话语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无声地梗在喉间。
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绕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几乎窒息;另一只手臂则如铁箍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腰。她试图挣扎,但那只手异常有力,纹丝不动。她听见他在前方大喊——“苏静安!”
那声音又大又急,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着挤出来的。她从未听他这样喊过。她奋力转过头,看见他已经被两个人按倒在地,脸被迫紧贴着粗糙的地面,卫衣蹭满了尘土。然而他的眼睛,在扫过的车灯光里异常明亮,清冽又灼烫,像泸沽湖深夜被月光点碎的粼粼银光。他死死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这目光交汇的一瞬短促得来不及让她将他的脸庞再印刻一遍,一块粗糙的黑布便猛地蒙上了她的眼睛。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她的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住,勒得很死,腕部的皮肤传来阵阵摩擦的刺痛。她被人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踩到的是石块、树根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他的声音消失了,汽车引擎的嗡鸣也听不见了。耳中充斥的,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在心底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无声地,一遍,两遍,三遍……不知他能否感知,也许能,也许不能。
眼罩被突然扯掉时,四周的光线刺得她双目灼痛,一时间难以睁开。
那不是通常那种干净刺目的白炽灯光,而是一盏垂在头顶、老旧得发黄的灯泡,灯丝在玻璃罩内微微震颤,光晕随之忽明忽暗地晃动,将整间地下室笼罩在一种将熄未熄、令人窒息的昏黄喘息里。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四壁和地面都是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有些潮湿,反射着幽暗的水光。角落堆着些破烂的麻袋,散发出一股陈腐的霉味,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绳子紧紧勒住,勒得发红,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双手已经麻木,指尖冰凉,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试着挣动了一下,绳索却纹丝不动。
丁禾苏就在她身旁,同样被绑着,后背靠在一根粗粝的水泥柱上。他脸上沾着尘土,身上那件卫衣的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手臂。他的嘴角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唇边蜿蜒而下,凝在下巴上,像一颗随时会坠落的暗红色珠子。
他无法动弹,自然也擦不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