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从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端,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截脖颈。他走到两人面前蹲下,目光在她和丁禾苏脸上逡巡片刻,又收了回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猝然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借着这道光,她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方脸,浓眉,眉心正中央嵌着一颗黑色的痣。
“需要钱。”
他开口道。
声音不算响亮,却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阵阵回响,带着嗡嗡的余音。他用刀面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打了几下,动作不重,但每一下都仿佛拍打在她的心口上。
“需要很多钱。”
丁禾苏在这时朝她的方向挪动了一下。绳索将他绑得很死,他的动作幅度极其有限,但他还是艰难地挪动了。肩膀蹭着粗糙的水泥柱,后背摩擦着同样粗粝的墙面,砂砾刮擦着他的衣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甚至磨到了那道撕裂的袖口和他手臂上裸露的那一小片皮肤。他忍住了那点刺痛,没有皱眉,直到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他的肩膀很宽,也很稳,恰好将她挡在了后面一些。她感觉到一股暖意透过那件破损的灰色卫衣传过来,那是他肩膀的温度,将她心里那团“恐怕就要完了”的慌乱稍稍压下去了一点,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
“我们有钱。”
丁禾苏说道。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稳,像是在宣读一份郑重的保证书。他开始陈述银行卡的密码、手机里各类支付软件的密码、钱包里现金的具体数目……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叙述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仿佛在念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枯燥账单。
男人收起了刀,示意旁边一个同伙去核实。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终于,那人回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听了,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向上扯了扯,那笑容转瞬即逝,如同在脸上划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不够。”
他说,“还不够。”
丁禾苏看着他,开始翻找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甚至把卫衣口袋里那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也掏了出来,摊放在面前的地上。他的手指在地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将那些钱轻轻推了过去。
男人低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用鞋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纸币的边缘卷曲起来,上面印刷的数字在昏黄灯光下幽幽反光。
男人抬起头,目光从丁禾苏身上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
男人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抬了起来。她的脸被抬得很高,脖颈被迫绷紧,下颌传来清晰的疼痛感。她被迫直视着他,他也紧盯着她,眉心那颗痣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痣上蜷着一根极其细小的毛发,黑黑的,短短的,像一粒尚未落定的尘埃。她死死盯着那根毛,把它也一股脑儿收进了心底,重重压在那串数字、那些红圈、那些路径和所有记忆的最底层。数字底下。
“这女人虽不算漂亮,但还算周正,应该可以卖点钱。”
男人松开手,她下巴上留下了两个红红的指印,很深,像被烙上去的,火辣辣地疼。
她吓坏了。
不是那种尖叫着跳起来的吓坏,是那种——整个人僵住了、动不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忘了的吓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像针尖,死死定在一点上。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下巴上那两个红红的指印也在抖,每一丝轻微的颤抖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丁禾苏从地上弹了起来。他被绑着,弹不起来,但他试了,整个身体猛地从地上拱起,肩膀狠狠撞在那根冰冷的水泥柱子上,骨头撞击水泥的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在地下室里荡开。他的眼睛瞪着那个男人,那双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着了,烧得很旺,把他眼睛里的碎光烧成了一团摇动的、愤怒的火。
“你别碰她!你休想!”
他的声音很大,沙哑而粗粝,在地下室里来回弹着,撞到那些灰扑扑的水泥墙上,碎成很多片尖锐的声响,每一片都砸在她心上。
男人转过头,目光扫过他,嘴角牵起——比方才更慢,更刻意,仿佛那一点弧度是用刀尖在皮肉上费力刻出来的。他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一根皮鞭,黑色的,皮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把手处磨得发亮,鞭梢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截,蹭起细微的尘土。他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菜市场挑瓜,敲一敲,听个响。
“你就卖不了几个钱了。除非——”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所有人的耳朵都被他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他扯出一个诡异的笑,那张四十多岁的、方脸的、眉心有颗痣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透着一股非人的恶意。
“除非挖了你的内脏,还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