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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椒房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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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长安城东市的商业街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在买首饰的时候,被一个蒙面人抢了荷包,那女子大喊抓贼,蒙面人转身就跑,跑进了一条窄巷。女子带着家丁追进去,追到巷子深处,和家丁走散了,蒙面人不见了,可他们发现了另一个更让人心惊的事——地上散落着那女子的几件首饰,还有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女子受了伤,被紧急送回了霍府。那女子是霍成君。霍显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被血浸透的裙摆,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她不怕女儿死,她怕女儿死了她就没有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理由了。霍成君是她一手带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喂她吃饭,给她梳头,教她认字,替她挡住所有她不该承受的风雨。她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她不能失去她,谁碰她她就要谁的命。可此刻她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她拿谁的命来赔?

御医来了,不是淳于衍,是太医院的其他几位。他们给霍成君处理了伤口,包扎了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开了安神定痛的方子。霍显追问了半天,得到的回答是——伤口不致命,休养几个月就能好,可腹部的伤损及胞宫,怕是以后再难有孕了。霍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种介于灰与褐之间的、像枯叶被雨水泡烂了之后的那种颜色。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她用了很久才稳住自己,转过头来,对那几个御医说:“这件事,不要告诉成君。谁走漏了消息,我要谁的命。”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冬天渭河上的冰层还厚。

霍成君醒过来之后,问自己的伤怎么样了,霍显笑着说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霍成君便信了,躺在床上养伤,无聊了就让人拿话本子来给她看,看累了就让人拿果子来给她吃,吃完了一抹嘴,继续看。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做不了母亲了,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抢走的不是她的几件首饰,是她作为女人最珍贵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霍显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不需要费任何心思,因为她是霍光的女儿,是霍成君。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这样的,可她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淳于衍是在霍成君受伤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不是霍显告诉她的,是她从太医院同僚的闲聊中听到的——“霍家的那个千金被贼人伤了,怕是以后都生不了孩子了。”她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没有变,节奏没有变,可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浆糊,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了一起。她想到了许平君,想到了那天许平君让她把冯厚的事再等一等,想到了许平君在帘子后面跟王五说的那几句话。她没有证据,可她不需要证据。她认识许平君太久了,久到她能从许平君一个眼神里读出她没说出口的所有话。她知道,这件事的源头在哪里。

晚上,淳于衍回到椒房殿。孩子已经睡了,许平君还在批奏折,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火在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被风吹散的梦。淳于衍把药箱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平君。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冬天里的霜,不是一下子把人冻僵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去的。

“霍成君的事,是你做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辩护,因为真相就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许平君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淳于衍。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淳于衍,等着她说下去。

淳于衍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瓷瓶里装着她今日刚配好的药丸,专治产后血虚的,是给许平君准备的——她知道许平君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这个方子她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要亲自试药,试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敢拿来给她吃。她把那只瓷瓶搁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所有的米都煮开了花,稠得搅不动了,你只能看着它,看着它慢慢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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