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光说了,也做了。第二天,她就把椒房殿的大小事务理出了一份清单,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哪几项是每日必做的,哪几项是三日一做的,哪几项是七日一做的,哪几项是临时起意需要随机应变的,分门别类,条目清晰,像一本账簿,又像一份行军布阵图。
她把这份清单交给淳于衍的时候,淳于衍接过去看了很久,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许平君一眼,那一眼里有“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也有“这么多事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扛着”的心疼。她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在拍一个承诺。“你放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许母和许父被接进了宫。许母林寻背着她那只旧药箱,站在椒房殿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门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又稳又实,像一个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终于走进了有灯的地方,可她不敢跑,因为她怕跑起来会绊倒,会摔碎手里捧着的那盏好不容易点亮的灯。
许广汉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他穿了好多年的旧布鞋。他站在门槛前,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蹭掉了从宫外带进来的泥,然后才迈进去。他走得比他妻子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这间屋子有多大,丈量这道门有多高,丈量他的女儿住在这里面,到底安不安全,开不开心。
许平君从内殿迎出来,挺着肚子,走得比平时慢,可她还是迎出来了,因为她想她娘了,也想她爹了,不是在宫里的那种想,是小时候那种想——下雨天想窝在娘怀里听她讲故事,生病了想喝爹熬的姜汤。她现在长大了,当了皇后,要当两个孩子的娘了,可她在她爹娘面前,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拔草、拔完了草跑进厨房偷吃、被许母拿着锅铲追着打的黄毛丫头。
许母看见她挺着肚子走出来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加快了步子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嘴上说着“你慢点慢点别摔了”,语气里全是当娘的才有的那种又急又心疼的劲儿。
许广汉站在后面,看着母女俩挽着手往里走,没有跟上去。他把藤箱放下,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屋子里的香炉燃烧着的紫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地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明明灭灭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女儿当了皇后,住进了这么大的宫殿,有这么多人伺候,他该高兴,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太深了,深到他一眼看不到底;太高了,高到他站在这门槛上往下看,觉得自己的女儿像是住在云端里,他伸手够不着,喊她也听不见。可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她选的路,他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他只能坐在这里,走进去,告诉她——爹来了,爹帮不了你什么,可爹在这儿。
椒房殿的事交给了淳于衍,孩子的事交给了许母和许父。许平君一下子清闲了许多,清闲到有些不习惯。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窗外的鸟叫,看看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影,然后慢慢起床,慢慢洗漱,慢慢吃早饭,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走累了就坐下来,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坐着。
她觉得自己像一匹被跑得太久的马,忽然被人卸了鞍,牵进了马厩,放上了草料,关上了栅栏门,告诉她——你不用跑了,你在这里歇着,歇好了再跑。她不习惯,可她知道自己需要歇。她的身体告诉她——你需要歇,你的腰在疼,你的腿在肿,你的心跳在快起来的时候自己都听得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她听进去了,她躺下了,她不跑了。
霍显那边又催了。淳于衍是在一个傍晚来椒房殿的时候,顺口提起的。她刚从霍府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次的茶,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颜色,可那丝颜色在夕阳的照射下,还是能看出一点不对劲来。“霍显又找我,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她说她等不及了,再不动手,你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到时候生下来,万一又是个男孩,她的成君就更没有机会了。”淳于衍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削一只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得透光,像一条被解开的丝带,从她的指尖垂到桌上,绕了好几圈才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许平君,许平君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迸开,甜的,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凉到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