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办?”淳于衍拿帕子擦了擦水果刀,刀刃上的汁水被擦干净了,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许平君嚼着苹果,慢慢咽了,把苹果核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淳于衍。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淳于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你往里扔什么石头,它都只是漾一圈涟漪就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不能动她。”许平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了木头里,敲到与木面平齐,你找不到钉帽在哪里,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它把两块木头紧紧地咬在了一起,谁也拆不开。“霍光还活着。霍光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对病已也算客气。我不想因为一个霍显,跟霍光撕破脸,不值得。”
淳于衍把水果刀插回刀鞘,那刀鞘是鹿皮缝制的,跟她的药箱是同一块料子,边角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她把刀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像一只蹲在洞口等猎物出来的猫,不动声色,可爪子已经亮出来了,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就不动她,让她自己作。她这个人,蠢得很,又贪,又急,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你越不动她,她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越要搞事。等她搞出大乱子来,霍光自己都保不住她,到时候不用你动手,霍光就得休了她。”许平君拿起苹果核,咬了一口已经没有果肉的果核,嚼了嚼那点残余的纤维,慢慢咽了。
“你说得对。霍显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她能当上霍光的继室,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伺候霍成君伺候得好,霍光感激她,才给了她这个名分。霍光对她,有多少夫妻情分?我看未必有多少。她要是安安分分地做她的霍夫人,没人会动她;可她偏要折腾,偏要插手朝堂的事,偏要替她那个养女争皇后位。霍光是个聪明人,他容得下一个蠢妻子,可他容不下一个给他惹事的妻子。等她闹够了,闹出祸来了,不用我们动手,霍光自己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许平君从果碟里又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紫色的汁水。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棋局中已经落完了所有的子、只剩下等对方认输的人。她不急,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会输。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对方太蠢了。蠢是一种病,比任何绝症都难治。绝症还能用药吊着,蠢没有药,只能等它自己发作,发作了就完了,谁也救不了。
淳于衍看着许平君吃葡萄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可它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挂在脸上的。“你这个人,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心太软还是心太硬。说你不狠吧,你对霍成君下手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说你狠吧,你又不肯动霍显,非要等她自寻死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平君把葡萄籽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地抚摸着,像在安抚里面那个正在闹腾的小东西。“我是个讲道理的人。霍显想害我,可她没有害成。没有害成,我就没有理由杀她。我不是法官,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想犯罪就判她死刑。她得先犯罪,我才能治她的罪。这是规矩,没有规矩,这天下就乱了。当然这只是我冠冕堂皇的说辞,真话是我不能在不得罪霍光的条件下杀了霍显。”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铁,是那种你拿在手里就知道它不会碎、不会断、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生锈的东西。
淳于衍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药箱提起来,搁在膝盖上,打开铜扣,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许平君面前。瓷瓶不大,只有拇指粗细,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安”字,是她的私章。
“这是我新配的安胎药,比上回的温和一些。你每日睡前吃一粒,用温水送服,不要嚼,太苦了。”许平君把瓷瓶握在手里,瓶身被淳于衍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蜷在她的掌心里,羽毛还没长全,可心跳已经有了,咚咚咚的,小小的,却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