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盏灯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成了灰,你再去拨它,它也不会再亮了。炭烧完了就是烧完了,你往灰烬上吹气,灰会飞起来,可它不会变成炭。她已经烧完了。
“衍姐姐,”她伸出手,握住了淳于衍的袖口,那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用爪子去够母猫的肚子,够到了,可那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你跟说我实话,我有几分把握能活下来?”
淳于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许平君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春天的雨,不大,可它下着,一直在下。“两三分,”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玉,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她们从小到大的影子,“你让我治,我有两三分把握。”
许平君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毛茸茸的,轻轻一碰就飞走了,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两三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舌尖上嚼了嚼,像在品一味药的苦,“你骗我。你在夸大其词。什么两三分,一分都没有。你是医者,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的身体,我比你知道。我烧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孩子出不来,我也没有力气把它生出来。就算你把孩子拿掉,就算你把子宫切了,我也活不了多久。我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烧坏了,像一锅被熬干了的药渣,药性已经没了,你再怎么加水,也熬不出第二碗来了。”
她顿了一下,把淳于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力气很小,可那股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意志力,大到淳于衍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怕许平君说的是对的,她怕自己真的救不了她,她怕这一关她过不去,她怕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阴影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你还记得樊於期吗?”许平君忽然问了一句。
淳于衍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樊於期,秦国大将,得罪了秦王政,逃到了燕国。荆轲要刺秦王,需要一件能让秦王信任他的信物——樊於期的人头。樊於期听了荆轲的计划,二话不说,拔剑自刎,把自己的头颅给了荆轲。他用一条命,换了一个刺杀秦王的机会。机会没有成功,荆轲失败了,可樊於期的名字留在了史书里,不是因为他的死有用,是因为他愿意死。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成功的机会。哪怕那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他愿意。
“我以前不理解樊於期,”许平君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风沙和黄土,模糊了,可每一个字还是清晰的,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风吹雨打都不褪色,“我那时候想,命是自己的,自己都不珍惜,谁替你珍惜?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怕的东西。我怕病已站不稳,我怕霍家压他一辈子,我怕我的孩子长大了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怕我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一切,因为我的死,全塌了。”
“所以我不能白死。”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大,是清,像一根被擦亮的银针,在灯下闪着冷冽的光,“我死了,要有用。衍姐姐,你帮我。我后悔没有好好保重身体,致使现在抗不过来,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保重身体,把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我想和我爱的人一起坐秋千到白头,可是后半生你们只能用眼泪思念我,是我对不住你们,欠你们的我来世再还。”许平君看着淳于衍,目光平静而决绝,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不是因为不想活了,是因为跳下去能救身后的人,她愿意跳。
淳于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活了。她不是活不了,是不想活了。她不想没有子宫地活着,不想半身不遂地活着,不想在轮椅上看着刘病已跟别的女人并肩而立。她不想活成一个残缺的、需要别人照顾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人。她是许平君,是那个从十四岁就敢一个人追着盗墓贼跑进荒坡的姑娘,是那个在田埂上蹲着跟刘病已说“我帮你”的少年妻子,是那个在血水盆边一声不吭地生下了长子的母亲,是那个在城楼上烧着高烧还要笑着与民同乐的皇后。
她的骄傲刻在骨头里,比她的命还硬。她可以死,不能残。她不会抱着一成的希望把自己变成废人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要死得其所,死前拉个垫背的。就像卫子夫不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而服毒自尽,她们都是这种高自尊的人,宁可服毒自尽,也要活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