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二十三到大年三十,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她一天都没有歇。祭天大典她去了,太庙告祭她去了,宫中的年宴她主持了,外命妇的朝贺她接见了,正月十五的灯会她陪着刘病已上了城楼,与民同乐,看满城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五彩的绸缎。她站在城楼上,寒风吹着她的脸,把她的嘴唇吹得发紫,可她还在笑,笑得端庄,笑得得体,笑得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觉得——皇后气色真好,皇后真精神,皇后站在皇帝旁边,真是一对璧人。没有人知道她的体温烧到了多少度,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寝殿走到城楼上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袖子里抖成了什么样、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它看起来不抖的。没有人知道,因为她不让任何人知道。
正月十六,年过完了。长安城的百姓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巷口的红灯笼还没摘,门上的春联还是新簇簇的,孩子们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瓜。许平君倒下了。她是早晨倒下的,从床边站起来,走了三步,腿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拆了支撑的墙,轰然倒塌。宫女们尖叫着冲过来扶她,她的额头磕在桌角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一片通红。她没有叫疼,没有喊人,只是闭了闭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睁开眼睛,用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叫衍姐姐。”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
淳于衍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她最近除了忙宫里面的事情,帮许平君带孩子,还忙着在宫门口给百姓义诊,昨晚又在太医院值夜,天亮才合眼,刚睡着就被宫女的急报惊醒了,披上外裳就跑,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她冲进椒房殿的时候,看见许平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像冬天里龟裂的河床。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可那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扇不了多久了。
淳于衍没有说话,跪在床边的踏板上,抓起许平君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她的指尖冰凉,触在许平君滚烫的皮肤上,像三片冬天的雪花落在了一块刚出炉的铁板上,还没触到就化了,连个水印都没留下。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颜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鬼,不是怕,是不可置信。她不相信一个人的脉象能弱成这样,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体能亏成这样,不相信一个才十九岁的、正当盛年的女人,能被自己活活累成这样。她把了左手又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反反复复地把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个结论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淳于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压不住的那些翻涌的情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不是奔涌而出,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可那渗出来的每一滴都是滚烫的,烫得她自己的喉咙都疼,“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从腊月初就发烧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去巡游?为什么要去祭天?为什么要去城楼上看灯?你肚子里有孩子,你在发烧,你在流血——你为什么不早点躺下休息?”
许平君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正在被死神拽着脚往深渊里拖的人。那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平静,是一种“我不后悔”的平静,是一种“你骂我我也认了”的平静。她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没有用。她确实可以早点躺下,可以早点叫淳于衍来,可以不去巡游,不去祭天,不去城楼上看灯。可她躺下了,那些事谁来做?刘病已一个人做不了,他不是做不了,是他做了就没有时间去收服民心,没有时间去跟百姓互动,没有时间让天下人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她替他做了那些他能做但没有时间做的事,她替他把时间省出来了,省出来让他去做那些只有他能做的事。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她愿意,她愿意为他省出那些时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业,这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荣耀共同的事业与责任,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健康去换。
淳于衍开始施针。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根一根地扎进许平君身上的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气海,都是补气的穴位,都是固本的穴位,都是能让一个快散了的身体重新聚拢起来的穴位。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像做了千百遍,可她心里知道,这些针扎下去,能起多大的作用,她心里没底。许平君的身体太虚了,虚到像一口被淘空了的井,你往里面倒多少水,它都能在瞬间漏得干干净净,连井壁都是干的,看不出一点湿痕。她一边施针,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开着方子——人参、黄芪、当归、川芎、熟地、白术、茯苓、甘草,每一样都是补药,每一样都用到了她行医生涯中从未用过的剂量,不是她不怕把人补坏了,是再不加这几倍的量,这个人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许平君的身体开始流血。不是那种一点一点的见红,是止不住的、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哗哗地往外淌的血。淳于衍的银针还扎在她的穴位上,血从她的身下渗出来,浸透了褥子,浸透了垫被,一滴一滴地滴在床踏板下面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淳于衍看着那些血,手开始抖了。她的银针还扎在许平君的身上,可她的手在抖,针尾随着她的手在微微颤动,像风吹过竹林,所有的竹子都在晃,可竹子晃完了还会弹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