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意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她加快脚步,刚走到凤仪宫门口,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青黛撑开伞,主仆二人小跑着进了殿。
“娘娘,衣裳湿了,奴婢去取干净的来。”青黛递上帕子。
楚意擦着脸上的雨水,走到窗边。
雨势不小,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望着雨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军粮运输的第二个中转仓设在城西六十里的柳河镇,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老粮仓,工部翻修后需要实地验收。
她翻了翻案上的行程簿,明日约了工部周尚书和户部侍郎一起去柳河镇勘察。
“青黛,明日去柳河镇,多备几件厚衣裳。”
“是,娘娘。”
次日清晨,雨小了些,但仍没有停的意思。
楚意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了件靛蓝色的披风,将凤纹匕首别在腰间,便出了门。
工部衙门门口,周尚书和户部侍郎张大人已经等在那里。
张大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眼睛总眯着,像是在打算盘,他对楚意这个后宫干政的皇后一直不太热络,前几次见面都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皇后娘娘。”两人齐齐行礼。
“周大人,张大人,不必多礼。”楚意翻身上马,“走吧,赶在午时前到柳河镇,天黑前回来。”
一行人冒雨往城西而去。
柳河镇在京城西郊六十里处,因靠近柳河得名,河道不宽,但水流急,雨季时常常涨水。楚意选这里作为中转仓,正是看中了柳河的水运之便。
路上雨时大时小,官道泥泞难行。
楚意的骑术好,原身在青州练出来的本事,马背上的功夫在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周尚书年纪大了,骑得慢,张大人干脆坐了马车。
午时刚过,一行人到了柳河镇。
粮仓建在镇东的高地上,离河岸不过半里。
楚意下马,接过青黛递来的油纸伞,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打量着。
粮仓是新的,墙是新砌的青砖,顶是新铺的灰瓦,门是新上的桐油漆,泛着亮光,但楚意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面子上,而是绕到了粮仓后面。
“娘娘,后面是背阴处,没什么好看的……”周尚书跟上来。
楚意没理他,径直走到后墙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脚的青砖。
砖是湿的。
她又看了看地面,夯土的地基上有一小片水渍,颜色比周围的土深。
“周大人,”楚意站起身,声音平静,“这粮仓的排水沟挖了吗?”
周尚书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这……娘娘,排水沟的图纸是有的,但施工时……施工时赶工期,可能……”
“可能没挖?”楚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尚书的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老臣回去就查!回去就查!”
楚意没有继续追究,又绕着粮仓走了一圈,记下了几处需要整改的地方,张大人跟在后面,始终没说话,但看楚意的眼神比来时多了一丝认真。
勘察完粮仓,雨又大了。
楚意站在粮仓的屋檐下,望着远处的柳河,河水比来时涨了一些,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大人,”她忽然开口,“柳河上游今年雨水多吗?”
张大人眯着眼想了想:“回娘娘,今年入秋以来,上游连降暴雨,柳河水位比往年高了近三尺。”
楚意皱了皱眉。
原书里没有提过柳河涨水的事,但也不得不防,粮仓建在河边,如果没有完善的防洪措施,一场大水就能把半年的存粮毁掉。
“周大人,粮仓的防洪堤修了吗?”
周尚书擦了擦汗:“修了,修了三尺高的土堤。”
“三尺?”楚意看向河面,估算了一下水位,“现在河水离堤顶还有多少?”
“这……老臣不太清楚”
楚意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她转身看向青黛:“拿纸笔来。”
青黛从马车里取出笔墨,楚意就着粮仓的廊柱,写了一份整改意见,加高防洪堤、挖排水沟、粮仓底部垫高半尺防潮、增设通风口,写完之后,交给周尚书。
“周大人,这些整改事项,半个月内完成,本宫会再来检查。”
周尚书接过纸,手都在抖:“老臣遵命!”
一切办完,已是申时。
楚意看了看天色,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她正准备上马回城,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什么声音?”张大人警觉地看向柳河方向。
楚意脸色一变——是河堤。
“快!上高地!”她翻身上马,朝众人大喊。
话音未落,柳河方向的堤坝轰然崩塌,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倾泻而下,朝粮仓的方向涌来。
众人惊慌失措地往高处跑,周尚书年纪大,腿脚慢,两个侍卫架着他跑,张大人倒是跑得快,一溜烟冲上了土坡。
楚意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没有跑。
她的目光落在粮仓上,刚刚建好的粮仓,虽然还没有存粮,但如果被洪水泡了,修缮要花不少银子。
“娘娘!快走!”青黛大喊。
楚意咬了咬牙,策马绕到粮仓上游的方向,拔出腰间的凤纹匕首,一刀砍断了拴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那根缆绳连着几棵被冲倒的大树,正朝粮仓的方向漂去。
一刀,两刀,缆绳断裂。
那堆树木被洪水冲向了河心,绕过了粮仓。
楚意松了一口气,策马往回跑。
雨越下越大,视线几乎被雨幕遮蔽,她骑着马往土坡的方向跑,却透过雨幕,看见土坡上多了一队人马。
玄色的伞盖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长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南絮。
她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