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客栈多少有点寒酸,门是旧的带起翘边的倒刺。窗是漏的,秋风止不住地闯进来。
可堂里居然还有三俩旅客,围着破旧的桌椅天南海北地胡扯闲聊。
“小二,温一碗酒。”
小二堆满笑意应了一声“嘚嘞”,伸手去接客人抛下的钱币。
一截白皙手臂和精致五指从褴褛破衫中探出。
小二心生疑惑,估摸着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落魄了,如此金体却套在个麻袋般的衣物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稍作抬眼,顺着手去瞧客人样貌。
但这人的箬叶斗笠将面庞遮了个七七八八,隔着纱,只能看出瘦削的下颌,略青的胡茬。
看不清,但单说这气质就绝非凡人。
小二更加笃定此人落魄公子哥的身份了。
收起不算礼貌的打探,小二接过钱币,却一愣。
“客官,这是何物?”
小二手心的钱币隐隐发亮,似是个夜光石头,漂亮得很。
但到底不是钱,他不识货,也收不了。
沉默的客人显然也是一怔,许久才道出一句“抱歉”。
小二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灵石已然变为几枚铜板。
他正要转身去备酒,却听那客人又道:“算了,换茶吧,酒不要了。”
小二停下脚步问询:“客官,想要哪种茶?”
客人犹疑一番,缓缓问道:“可有龙凤团茶?”
小二笑了:“客官,您真是说笑了。我们这小店哪能有那种茶?再说了,就算有,也不敢卖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客人听罢陷入沉默,摆摆手:“有什么茶就上什么茶。”
小二面上仍是带着笑,态度却由小心翼翼转为鄙夷,暗中不屑的“嘁”了一声。
龙凤团茶?那可是帝皇之家才能享用的,在这装什么大头蒜呢?
小二走远了,周围的散客在听到二人的对话后,都用好奇的目光往这儿瞄。
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只是捂着头在坐上发呆。
“呵,云扶光,你还能撑多久?”
低沉、阴森,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脑海徘徊。
每吐出一个字,便有一道锐利的针扎向云扶光的大脑。
这股疼痛,八年以来,从未停歇。
云扶光下意识抬手触碰发顶的木簪。簪身传来凉意,略微缓解了一丝精神上的苦楚。
“撑到你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云扶光的回应云淡风轻。
八年,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折磨。
刚逃出正九宗的时候,他以为他输了。
他以为一切都从未改变,莫诃又要夺取他的身体,而他将永坠无边的黑暗,再也见不到想见的那个人了。
心境之地崩溃,灵魂被撕扯。
他几乎想要放弃。
可云璧月没叫他输。
云扶光的指尖再次划过蕴含灵力的簪子。
这个具有稳固属性的木簪,原来稳固的不是头发,而是——
云扶光的魂体啊...
怪不得云扶光明明时时刻刻戴着这发簪,头发却总是乱。
那时,云璧月看不惯,往往走过来,亲手替他理顺头发。
一寸又一寸。
他怎么就一直没能发现呢?
“呵,我耗得起。”莫诃的话带来新一轮的刺痛,“耗到你死,我自会另寻他路。”
云扶光不作回应,笑着接过小二递来的粗茶,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泼洒。
见对方眼底的鄙夷更加浓重,云扶光不动声色,温声又道了一句“抱歉”,食指微点,便将桌子收拾干净了。
隔壁桌的客人喝了酒,红着脸开始闲扯。
云扶光正想上楼休息,耳尖一抖,熟悉的字眼落入耳中。
“你听没听过那个传闻?”
“哦?你又要胡诌些什么?”
“什么胡诌!你可知数年前,寒月仙君那事?”
“寒月仙君...那不是仙子吗?怎么还变性了?”
“唉,就说你消息闭塞,现在都是全新版本了...这几年不是都没有这个仙君的消息了吗?据说是他犯了仙家禁忌,正被仙门第一人的紫阳仙长责罚呢!”
“嚯,这是犯什么事了?”
“据说这仙君的弟子是个伪装成人的魔头,被九宗当场识破。”
“那也怪不到寒月仙君头上吧?最多算是个识人不清嘛。”
“你不知道,那寒月仙君居然有龙阳之好,非要护着自己弟子,放跑了魔头,死不悔改,被紫阳仙长囚在仙家禁地里责罚呢。”
“你这消息也太野了,什么龙阳之好都出来了,别是你自己编的吧...”
“嘿,我是那样的人嘛?”
“我看就是...”
云扶光心下亦悲亦喜。
他太想知道云璧月的消息了,可惜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成天藏头露尾,像只地沟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