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日光刺入眼皮,云扶光猛地睁开眼睛。
软和的床榻,漏隙的窗檐。分明是仲夏,屋子里并不热,蝉却吵得人心热。
“哟,你醒了?”老板大咧咧推开门,看见坐起身的云扶光,欣喜地喊了一声,“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好啊。”
云扶光所记得的最后一幕还是花怜珠劈向自己的手刀。
可眼下,他似乎回到了无名山下的客栈,伤也恢复了大半。
“我怎么会在这里?”云扶光翻身下床,却止不住地软了退,差点跪下了。
看来还是恢复得不彻底。
“喔。”老板上前装模做样地给人摁下,又掏出一块浸了水的帕子往云扶光脑袋上一搭,“那个漂亮的给你捡回来的。”
“?”云扶光甩开湿漉漉的白帕,他又不是发烧,搭块帕子有什么用?
“漂亮的,你不会说的是...?”
云扶光还没说出那个名字,未关上的门透出那人的身影。
目色如月,沉沉皎皎。
云扶光却下意识地害怕,几乎本能地唤出衔渊剑,给老板吓得够呛。
老板见气氛不对,低声留下一句“和为贵啊,和为贵”,立马从门缝里溜走了。
喉结一动,云璧月上前一步,云扶光便后退一步。
云璧月拧着眉头,似乎很是困惑。但他看出了眼前之人的害怕,于是便停住了,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云扶光轻声道:“心有灵犀?”
云璧月回:“万法汇生。”
云扶光松了一口气,剑便落了。可他还是在怕,于是垂手碰了碰青粉玉珠。
很热,很烫。
恰如云璧月看他的眼神一样。
他突然很懊恼。
为何他总是需要借助外物才能真正确认云璧月是云璧月。
可别人却不用。
千面如此,花怜珠也如此。
只需要一个照面,就能看出不同。
为何他云扶光就做不到呢?
也许是他从未相信有人能真的接纳他。
所以他总是怀疑,总是犹豫,总是不自信。
他做不到像别人那般果敢。
可云璧月的怀接住了他。
云璧月的手接住了他的眼泪。
云璧月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自责,难得听到如此颤抖的声线。
“为什么,我总是让你一人独受这些痛苦?”
“扶光,我找不到救你的术法,也无法下狠心杀你。”
“我明明有内奸的线索,却没能阻止他们带走你。”
“我明明知道九宗会审是导致你神魂失守的关键节点,可我却天真地以为揽下所有罪责就能保护你。”
“我明明知道世俗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我却不顾你的意愿公之于众。”
“为什么我总是做错?”
“为什么,我总是晚来一步?”
云璧月的手疯狂擦拭云扶光脸颊上的泪水,可他自己的衣襟早已湿透。
泪珠断在空中,断不掉情丝万千。
原来,他们俩是一样的啊。
总是在怪自己,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反复懊悔,又往往迷茫。
恰是如此,两人才愈走愈近,命盘紧紧缠绕,再不分离。
云扶光破涕为笑,拿着云璧月的袖子擦干净脸道:“我并不为我们的关系感到耻辱。相反,这是我此世最为珍贵的收获。”
看着云璧月还双眼迷离,没缓过劲来,他觉得好笑,云璧月居然也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说你不好,再说你为什么要揽下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我需要知道对面究竟有哪些底牌,需要知道藏在九宗里的内应究竟还有哪些。托那次会审的福,我和无尘他们已经搞清楚一切了。”
说起正事,云璧月又恢复到往常的模样,一本正经到令人生畏。
如果忽视脸上的两道泪痕的话。
云扶光却仍有不解:“千炼宗秘宝是怎么回事?”
云璧月回道:“那人幻化成寻常弟子当众给我送宝,我若是不接,秘宝岂不是落入魔道手中?我只能接。”
云扶光思索道:“如果当面拆穿,恐怕会危及其他低阶弟子,所以你才隐忍?”
云璧月颔首:“我本打算私下跟踪,可他行迹诡谲,修为在我之上。”
云扶光默默道:“是花笑语,也是魔族五大将之一的千面魔公。”
又补上一句:“花怜珠也是内应。”
云璧月却神色平平,只是叹了口气:“我早猜到的,却没有实据。”
他露出追忆的神色,缓缓道:“我和笑语是同一批入宗的,她虽不着调,却也是着实不是坏人。怀疑指向她的时候,我总是不愿信。”
“我知花怜珠有问题,却没有阻止常青和她亲近。”
“都是我的过失。”
“是我害了大家。”
云璧月是真的如此觉得。
他修为高,以元婴身份在九宗享誉盛名。
他便自然而然觉得需要承担一切。
所有的过错都是他的错,所有的死都需要他去背负。
可他不是大罗神仙,他总是错。
所以这些事都成了他心里的枷锁,成了他自己给自己罗织的罪业。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云扶光轻轻贴上那张严肃的脸,“你若觉得是你错,那便也是我的错。”
“你说过的,我们是共犯。”
云璧月张口想要否认,嘴唇却被堵住了。
于是,情感冲破理性。
欲望战胜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