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石学堂。
苏染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春眠不觉晓。字迹端秀,一笔一划。她转过身,粉笔搁回槽里。“今天我们来读这首诗。有没有小朋友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柳青青举手。“春天!因为诗里写了‘春’。”
“对。还写了什么呢?”
格妍轻轻说了一句:“还有鸟。下一句是‘处处闻啼鸟’。春天有鸟叫。”
苏染点了点头。在互动问答中,一堂语文课很快就过去了。
苏染刚宣布下课,就听到有人敲门,她转过头望向教室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深棕色短发,发尾微卷,刘海随意地往右拨。深绿色短外套,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盒颜料。
“苏老师。”夏禾冲她笑了笑,“你上次说想要新的颜料。我上班刚好路过一家杂货铺,记着颜料的事,顺便买了一点。”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剧团的采购归我管,买这些东西熟。”
苏染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是她要的那种——矿物颜料,颜色正,不易褪。她抬起头。“谢谢你,夏小姐。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夏禾说。她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太短了,又补了一句,“剧团采购的时候多买了几盒,放着也是放着。”
苏染看着她。夏禾站在晨光里,深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暖调。她的站姿和苏染不太一样——重心微微靠前,肩膀自然下沉。苏染注意到她右耳上那枚银色的小耳钉,在光线下轻轻闪了一下。
“那我请你喝茶。”苏染说。
“多久?”
“等我给孩子们上完课,”苏染顿了顿,“可以吗?”
“行。”夏禾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到时候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老师。你上次说你想要的是矿物颜料,我没买错吧?”
“没有。是我要的那种,谢谢你。”
夏禾点了点头,推开教室门出去了。
苏染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停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粉笔槽里细白的粉末被吹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瞬。她把布袋放在讲台边上,转过身,拿起粉笔,继续写板书。
上午。剧团排练厅。
葛朗站在舞台前,手里举着新剧目的道具——一把木剑,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那是给第二幕准备的,英雄救美的桥段,扣肩、带腕、别腿。他试着挥了一下,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
“夏禾!你来看看这个走位怎么样。”
没人应。
“夏禾?夏禾!”葛朗放下木剑,环顾了一圈。水母队飘在舞台上方,触须跟着他刚才挥剑的节奏轻轻晃着,但领队的位置空着。
石像鬼A组成员都蹲在角落,翅膀耷拉着,有两只正在互相整理对方的衣领。小唐从后台探出头:“夏禾姐出去了,说是有事。”
葛朗低头,在小本本上写:夏禾,翘班,扣工资。想了想,划掉“扣工资”,改成“警告”。又想了想,划掉“警告”,改成“下次注意”。合上小本本,抬头。
“蓝泡泡,今天你领队。”
蓝泡泡从水母队边缘飘到最前方。它的触须轻轻抬起来,指向舞台中央。水母们排成两列,粉紫色的光晕整齐地亮起来。走位精准,定点分毫不差。
“很好!第三幕的退场走位——”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窗外有几道人影掠过去,速度很快。他走到窗边,没有看清是谁,只隐约看到一头天蓝色的短发——但陛下不是已经去竞技场了吗?
他看了看蓝泡泡,又看了看窗外。蓝泡泡的触须轻轻晃了晃,像是也注意到了什么。葛朗合上小本本。“继续排练。蓝泡泡,继续领队。”
午后。茶馆。
夏禾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好一会儿。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肘——这是她改不了的习惯,她觉得这样方便行动。
茶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龙井、碧螺春、茉莉花,名字都挺好听,她选不出来。最后她把茶单放下,对跑堂说:“等人来了再点。”
苏染准时到了。银白色的长发盘成低髻,用一根银簪固定。没抱教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花纹。那些花纹在茶馆昏黄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夏禾在她推门的瞬间正好有光照在她领口,银线闪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沿着锁骨蜿蜒而上。夏禾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衣领上有什么花纹。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苏染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单翻了一页。“你点茶了吗?”
“没有。”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不自然。她清了清嗓子,“我不太懂茶。”
苏染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跑堂说:“两杯茉莉花茶。”
茶上来了。苏染给她倒了一杯。夏禾端起来喝了一口。花香很浓,但不腻。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茶都是苦的。
“好香。”她说。
苏染嘴角弯了一下。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
“上次的事,我还没有正式谢谢你。”
夏禾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瓷面,那个触感让她冷静了一点。
“不用谢,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夏禾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她指尖停在杯沿上。排练厅里她可以对着二十个人的团队发号施令,水母队走位偏差一寸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道具剑的重量对不对她掂一下就知道了。但现在她坐在穿月白短衫的女人对面,连下一句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苏染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茶馆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她看了夏禾很久,久到夏禾觉得自己那对耳朵已经完全红了——从耳廓最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蔓延。
苏染开口了。
“你平时也这么好看吗?”
夏禾抬起头。苏染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逗她。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像她在课堂上对孩子们说“正确答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答案”。
夏禾想说什么,但那些平时在剧团里信手拈来的俏皮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白——和那天苏染在巷子里抱着教案时一模一样。
“我……”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我可以周三来吗?来学堂看孩子们画画。”
苏染轻轻笑了一下。“周三下午,学堂应该很早就放学了。下午只会有我在教室备课。”
“那我来看你。”夏禾说。然后她意识到这句话好像目的性太强,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
苏染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续上。“好啊。”
午后。魔王城走廊。
绯夜端着一叠洗好的床单从洗衣房出来。尾巴轻轻晃着,显示出她心情不错。她拐过弯,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