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两个林若雨并肩走在一起。一个银发散着,一个银发扎着低马尾。扎马尾的那个正指着窗外的田垄对散发的那个说什么,散发的那个笑出声来,又转过头,对身后说:“欸,你们那个时空有这个吗?”
绯夜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两个萧凝冰。一个天蓝色长发束成低位马尾,穿着魔王城的便装。另一个天蓝色短发,穿着勇者的制式战袍,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不对,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她的站姿更紧绷,重心微微靠前,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绯夜端着一叠晒好的床单站在走廊中央。她看着那四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拿出传讯水晶。压低声音。“沐光。”
“嗯?”几乎是接到讯息的秒回。
“我看到两个勇者大人。”
“……你确定不是眼花?”
“她们并排走的。还、还有两个陛下。”
“你现在在哪?”
“走廊。拐角这边。她们没看见我。”
“你先回去,我来找你。”
绯夜端着床单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落锁。她把脸埋进床单里。床单上有江沐光的味道——江沐光惯用的那款洗衣皂,清淡的草本味。她趴在那里,尾巴从僵直慢慢变成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传讯水晶还亮着。绯夜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花园找江沐光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江沐光在花园里修剪枝叶,不知道她站在外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是害怕,是怕自己不够好。
“沐光。刚才那两个勇者大人里,有一个不像是我们认识的。她看起来——更紧张一点。像还没找到方向。”她顿了顿,“我以前是不是也那样?”
“不是。你没有那样。你只是站了好几天不敢敲门。”江沐光轻轻笑了一声,“后来你还是敲了。”
绯夜把脸埋进床单里。尾巴晃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峡谷。
蓝泡泡飘在水母群最前方。不是剧团的排练——葛朗今天没有安排这个。蓝泡泡发出了一种很轻的、水母们才听得见的低鸣,十八只水母陆续从峡谷各处飘来,自发跟在它身后,排成两列。它们感觉到了蓝泡泡的召唤,就跟着来了。
蓝泡泡的触须轻轻抬起来,指向峡谷正中央。水母们散开,重新聚拢,开始排练一个从未用过的队形——不是螺旋,不是星芒。是一个圆,一层,两层,三层。光晕从粉紫色渐渐过渡到淡金色,再过渡到银白,像把晨曦和暮色同时铺在水面上。圆中央,空气微微发颤。那不是风造成的,是某种更轻、更薄的东西正在酝酿。像一扇还没成形的门,轮廓模糊,边缘泛着极淡的光。
蓝泡泡在圆形中央停了一瞬。它“看”着那片发颤的空气,触须向前伸了伸,轻轻触碰那层无形的障壁。没有穿透,但触须尖端的光晕在触碰点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它退开。排练还没有结束。它不知道这扇门什么时候会开,但它知道自己的队形是钥匙的一部分。它知道,这扇门还没有准备好。
辰昏蹲在峡谷边的石头上全程看着。蓝泡泡飘回来,触须轻轻搭在它翅膀上。光晕暗了一点——排练比平时的飞行累。辰昏用爪子轻轻拢住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蓝泡泡没有挣,往它那边靠了靠,触须蜷进辰昏的翅膀下面。光晕彻底暗下来。它睡着了。
它梦见了那扇门,在梦里门是打开的,门那头有光,和它自己身上发出的一样温暖。它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但它知道自己会站在门前面,和今天一样,第一个到。
辰昏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怕吵醒它。翅膀偶尔张一下,又收回去。
入夜。茶馆打烊,最后一盏灯灭了。夏禾站在茶馆门口。夜风吹着她的短发,袖口还卷着,她没放下来。
苏染已经走了。她们在茶馆门口分开,苏染说“周三见”,她说“好”。
现在她站在原地看着苏染刚才站过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盏熄灭的灯笼,灯罩还在微微晃动。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右耳,耳钉凉凉的,但耳朵是滚烫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魔王城客房。勇者萧凝冰坐在床边,光誓靠在床头。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指节——那里有一层持剑磨出来的茧。她伸出左手,轻轻按了按那片茧。硬的,熟悉的。和她的剑柄贴合的角度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看着窗外。水母群缓缓飘过,队形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散着的,今晚是两列并行,最前方有一只淡紫色的水母领队。那只领队的水母在圆形中央停了一瞬,触须向前伸了伸,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水母身上。它看起来很小,但其他水母都跟着它的节奏。她见过这种队形——在龙族的古卷里。那是“门”的雏形。
她把光誓从床头拿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沿着剑柄上的纹路摸了一遍,然后停住。她没有拔剑。她只是握着。
绯夜房间里。江沐光坐在绯夜旁边,绯夜趴在床上,腿翘起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江沐光正在跟她说今天在厨房试了一道新菜,失败了,酱油放多了。
“没关系,下次少放一点就好。”
“下次你来吧。”
“我不会做饭。”
“那我手把手教你。”
绯夜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沐光。今天走廊里那个另一个勇者大人,她看起来好孤单。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单,是那种——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的孤单。”她的尾巴安静下来,“我以前是不是也那样——在遇见你之前。”
江沐光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现在的你很幸福。”
绯夜笑了。她把江沐光抱进怀里。“你明天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
“那我明天去帮你试味道。”
“小馋猫,你不怕烫了舌头?”
“不怕。你会帮我吹凉的。”
江沐光轻轻笑了一声。“好。”
深夜。蓝泡泡在辰昏的翅膀下面翻了个身,触须搭在辰昏的爪子上。它还在做梦。梦里那扇门是粉紫色的,和它的光晕一个颜色。
它站在门前面,水母们排成三层同心圆,所有的光都亮着。它知道那扇门要由它们打开。
它的触须在梦里轻轻抬起来,像是在练习触碰门扉的角度。它会是第一道迎接光芒的水母,而今天它只需要休息——因为好的领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休息。
辰昏感觉到它的触须在动,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它。蓝泡泡没有醒,但它的光晕在梦里亮了一度。
【章末小剧场·葛朗的小本本】
二月二十二日。
今日事记:
1. 夏禾翘班。已记录。原因:给苏染送颜料。据小唐说,她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
2. 蓝泡泡今日领队排练,队形完成度极高。水母队自发参与,无人缺席。
3. 傍晚峡谷上空出现异象。水母群排成三层同心圆,中央有光晕聚集。持续时间约一刻钟。据辰朔观测笔记(借用):“疑似‘门’的雏形。”
4. 新来的萧大人今日没有出客房。但据侍女说,她傍晚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水母。
5. 新来的林大人今日和勇者大人一起去了农业区,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新摘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