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瑛在渭城等得食不下咽,至亥时三刻才等回了云秋,却独独不见少宜回来。
“女君何在?”
云秋翻身下马,开口便劝道:“公子回去吧,女郎回长安去了,家主有事要见,也是没法儿的事,兴许过两日就回来了。”
“为何不许我陪侍,可是遇到什么难处,她还能回来么?”
“女主人的事岂是咱们可以过问的,公子快回去歇着吧,女郎若是无虞,自会传信来。”云秋垂立在一旁,眼底的担忧却是骗不了人的,落下这番话她便朝宅内走去,留下一道疏离的背影。
“女君莫不是出事了,公子,咱们还是得走。”
“要走你走,我要回长安寻她去。”石瑛想回去收拾行李,被长宁抬手拦下了。
“公子可别白日做梦了,若真是出了事,咱们多半要留在渭城,暂且回不去了。”长宁双手拦着他,仔细分说这其中利害。
石瑛卸了力道,张了张口,什么也没再说。
少宜骑的快马,不消两个时辰便抵京,城门已然下钥,她反倒松了口气,主仆俩在城外的客舍将就了一晚。
隔日回到家中时,没人给她更衣整理的机会,前脚刚踏入金家大门,丞相身侧便来人寻她,要她即刻往正堂去。
她是想过今日要有一场家族大战,但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少宜立在原地,似乎是愣了神,管事便在旁提醒她快些去。实则她只是在想,若阿父心狠要将她逐出家门,又该如何应对。
“我都来不及梳洗,就得去见父母,想来阿父是有一桩要紧事。”她敛了眉眼,瞧着很是平静,和往常并无二致。
正堂外头连个仆役都不曾有,寂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她还以为是误入了家门。
她立在金家正堂外,迟迟没有进去,一颗心时刻紧绷着。
身后,今荣低声提醒她该进去了。
她轻缓了口气,转过身迈入堂中。
堂中只有金相与孔氏二人,做阿父的此刻全然没了慈父模样,素来不太疼她的阿母,却眼眶含泪,又不敢发出半分声息。
“见过阿父、阿母。”她屈膝行礼,垂首之间,袖中指尖微紧,悄悄抬起眼打量着丞相的神色。
忽然一卷竹册砸在她脚边,勃然怒骂随之响起,“你自己好生瞧瞧,弹劾我的简册,因池阳粮草一事,在宣室殿堆得如山一般高!”
丞相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你干的好事!当初就不该容你抛头露面经商。如今旁人拿你发难,不单要逼我交权谢罪,更落了个教女无方的罪名!”
孔氏起身跟了来,给少宜使着眼色,劝她不要多言。
“阿父,我……”她话还未说完,丞相抬手便打在她脸上。
从小到大,虽不及父慈子孝,可阿父总夸她懂事,没动手打过她。
脸颊火辣辣的疼着,她也未曾反应过来,只是茫然捂着脸。孔氏也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丞相,是没想过他会动手。
丞相怒视着她,不耐的转了转手腕,齿间发紧:“你那些产业,日后都不必亲自打理了。”
少宜身子一僵,方才惊魂未定,心底骤然一沉,回过身直视着丞相,“阿父这是何意?我苦心经营的产业,是要送去给谁?”
“尽数挂到你弟弟名下,交由你阿母管去。”丞相静了片刻,压下眉间戾气,换上慈父模样,抬手去扶少宜,“你日后就在家中,跟着你阿母打理庶务,待阿父百年之后,家产自会分你,你兄弟也会善待你。”
少宜猛然甩袖将他的手打开,惊得指尖都在颤抖,“凭什么!”她冷笑一声,双眸黯然失色,复又抬眸瞪着丞相,“你果然还是更爱你儿子,这些年他们两个可有一个顺你的意?不过是不中用的酒囊饭袋罢了,我苦心经营的产业,凭何旁落他人,阿父你不公平!”
丞相被她刺激到,扬起手便要打她,被孔氏拦下了,她上前两步贴着少宜,低声道:“少说几句,你阿父在气头上,等气过了该你的还是你的。”
“让他打!今日索性打死我好了,反正我只是个不能入仕的女儿,于他有何用处。”她眼眸含着泪,眼前糊成一片,父母便也变成了两道模糊的影子。
“来人!”见她半分不肯退让,丞相心下一狠,唤了人唤了人进来。
“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给我拉出去,杖二十!”
他这是恼羞成怒,少宜心下明了得很,挨了打,她手里的产业,还是留不住。
少宜抬手拭去摇摇欲坠的泪,眼底再翻不起半点波澜,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说:“都给那窝囊废便是,我倒要看看,我的东西,能在他手里待到几时。”
进来的两个下属不敢妄动,丞相听了她这番话,当她是诚心悔过了,便挥手将人遣走。
“这便对了,不要再让阿父为难。”丞相眸光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对她说:“渭城那个,我就不计较了,暂时不要接回来碍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