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叫韩琳,近年来发表火参与发表SCI论文六篇,国内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医院介绍上写熟悉掌握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焦虑症、恐惧症等精神疾病的诊断及治疗,平常来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因为情绪压力、人际关系、工作而引发的症状,大部分和精神疾病挂不上勾。
突然出现这么专业的名词,她不由自主坐正,“你说的这些症状持续多长时间了?”
“挺久了。”
“几个月?还是超过一年了?”
于泯星想了一下。这个阶段真的很难算,很难去界定。如果要严谨一点来说,他从十六七岁就开始失眠手抖胃口差,发展到现在,愈发严重。
他如实说了,韩医生停顿片刻,“分离性遗忘症是你看过医生给你判的,有病历吗?没有的话我这边不能确保严谨程度,方便跟我说说之前的事吗?”
之前的事,意思是,要把那道几乎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再一次挖开血肉展露给别人看,告诉医生每一道印子都是怎么来的,刻上去的时候有多疼。
这几年于泯星身边没有社交,也没什么人问。他以为这道伤口在于徐安离开后将会变成埋在深处的秘密,再也不会被翻出来。
医生没有恶意,如果要了解全貌,从头开始说是为了让她更了解身体的心理情况。
于泯星深深吐出一口气,抠住软垫的漆皮,陷进里层的海绵深处,从头开始说。
因为过去的时间长短问题,他感觉自己说的颠三倒四,有些顺序被打乱,很小的事情也不太记得,挑了印象最深的说。
韩琳医生很耐心地听。
严格来说,如果是评判心理状态,应该让于泯星去挂心理咨询或者抑郁症专科,但韩琳近期还没遇到过病情这么严重的,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在听到于泯星后面说的求生打工那段时停下。
虽然语言有些混乱,但韩琳还是捋清楚整合下来重新排时间线。
于泯星毫无保留,连自己喜欢那个叫白榆的人,以及白榆她妈妈如何对他,当时的主要想法,全部一字不落地吐出来。
事情发展比韩琳想象的严重,尤其是听见于泯星现在还在陪酒,生活作息一塌糊涂时眉头紧皱。
她忍着打断的念头继续听下去,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发现于泯星今天能来,那个网友占很大一部分功劳。
“你有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吗?”
情绪?于泯星认为自己还算平和。
“那就是没发现。你只认为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没觉得是情绪影响的。”韩琳说,“你没注意到吗,你说在遇见白榆之前你的计划一直是等你父……等那个人出狱之后就和他同归于尽,这种极端想法持续了那么多年,你的情绪早就在你没发现的时候失去控制了。”
只是坐在这里开口说话。于泯星就感觉到身体灌了铅似的累,他无力地闭了闭眼,等韩琳继续说下去。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你一个人来的对吗,我给你开检查单,去验血测心跳,把一系列检查做了,一楼填表做一些测试。”
起来的时候于泯星撑了下软垫,听完这么多流程已经生出了好麻烦想回家的冲动,但来都来了,这次不检查还要拖到下次。
于是他按照医生说的,一样一样排队。
测试题和网上的大差不差,而且很贵。
一套几十题的测试就要四十多块,医生开了将近十套。
所有的检查都很费钱。
做完测试,于泯星被带到一个小房间,坐在对面的医生给他推过来几块红白相间的积木和一张图纸,让他按照图纸还原。
于泯星盯着图纸上那个菱形图案看了几秒,伸手去拿最左边那块,动作迟缓。
第三张图纸推过来,积木被摆了很久。他抿了一下唇,伸手将那块红色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找角度,又换白色。
“稍微快一点哈。”医生一面拿表一面看他,这个样式已经花了两分多钟,远远超出了正常时间。
于泯星看到自己捏积木的手指在抖。他很着急,样式看上去不难,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和四肢,摆不出正确的。
医生催促的视线落在身上,重重地将手又压下去一节。
他微微张开嘴喘气,视线不自觉看向桌上的那个小计时器。不知道时间流逝的恐慌和焦急一齐漫上心头,这么简单的一张图纸,于泯星从开始到结束花了五分钟还多,凝视对比半晌,最后几秒才发现到底是哪块出了错。
“接下来我说一个物品,你快速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太阳。”
“热。”
“沙发。”
“家具。”
“桌子。”
“东西。”
“椅子。”
“东西。”
“什么?”医生提高音量。
于泯星咽了口口水,心虚地重复,“……东西。”
“牙刷。”
“刷牙。”
“手机。”
“……东西。”
“星星。”
于泯星张开的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萤火虫。”
医生停下,换了一种问法,“这里是一组颜色,你听到我说的颜色之后想一个事物或者形容词,不要思考快速回答。黄色”
“萤火虫。”
“绿色。”
“胶囊。”
“红色。”
“……”
“血。”他说。
“蓝色。”
“酒。”
做完所有测试和检查,于泯星重新回到八楼。
韩琳从他手上接过厚厚一沓报告,扫了两眼,转过来面对他。
“我们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加上你这些问卷和检查,结果基本上是一致的。”她说,“你的PH-9评分是22分,属于重度抑郁的范围。量表本身只是作为参考工具,不是唯一的依据。但结合你今天跟我聊的内容,你说的和我看见的,还有做的测试——韦氏智力量表分测验和词语流畅性测验都是检查中比较重要核心的一环,我们叫做认知功能评估。”
“临床上我们把你的症状称之为‘重度抑郁发作’,同时根据你的描述,存在一定程度的解离体验。”
韩琳看着他,语速稍稍放慢。
“如果你想干预,药物治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先试一些对身体和胃肠刺激比较小的药,我一次性不给你开太多,让身体适应。”
缓存进度在于泯星眼前转了又转,韩琳的嘴唇不动了,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话已经结束。
“……重度抑郁?”他慢好几拍地重复,“我?”
“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在网上刷到过,当然不是那种要死要活每天拿刀伤害自己的——当然你也没有那方面的体现,我建议你两……”
“我有。”
“两周来一次”还没说出口,韩琳顿时停住,“什么?”
“拿刀划……我有。”
韩琳表情变了:“你上午没说过。”
“我……”于泯星像个惹了大麻烦的小孩那样把头低下去,准备迎接医生的抓狂追问,“我当时没想起来,你一说我才……”
“如果你出现这种情况,我是十分建议你药物治疗的。”韩琳斟酌着问,“你现在一个人住?”
于泯星嗯了一声。
“对了,开始药物治疗,你就不能继续喝酒喝咖啡之类的了,对身体……”
“抱歉。”他窘迫地接上话,“陪酒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高中就退学了,只能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