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雪粒子从山谷里灌上来,吹的他耳朵发麻,于泯星缩了一下脖子,把衣服的立领拉好,裹的更严实。
石阶有点滑,他戴着手套的手扶着旁边的栏杆,栏杆上结了一层薄冰,手贴上去的一瞬间很凉。
冷,热,累,酸,喘。于泯星爬石阶时只能感受到这五个字。
中途停下休息了很多次,在半山腰有个二十四小时售卖机,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喝几口继续往上走。
这段旅途说不上顺利,其实开始没半个小时他就有点后悔——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腿上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于是一点一点完成了山路的十分之一,六分之一,三分之一。
膝盖早就开始发酸,小腿肌肉紧绷,像被谁用力地捏住了一样。
快到山顶的时候,雪更大了。他的鞋底不太防滑,只是一双很普通的运动鞋,每次抬脚踩在石阶上都会感觉鞋底在平面上往前滑了一寸。
于泯星有几次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膝盖抬不起来,呼吸很喘,吸气的时候需要用力地吸上一大口才能勉强坚持。
越靠近目的地,心,跳的越快,像是在期待什么一样。
到了。
一只脚已经踏上最后一阶石阶,于泯星弯腰缓了下,回头看过去。
望不见底。
居然,上来了,靠自己。
寺庙比他想象的稍微大点,屋顶压了一层的雪,底下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冰棱。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扫把扫雪的声音,唰唰的。
于泯星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发出拉长的吱呀声——这里有点年头了。头顶是叫不出名字的树,他仰头看过去,只能看到扑簌簌落下来的雪,有些落在肩上,又被他很快地掸掉。
院子里很安静,下了挺长时间的雪,已经在院落里积上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正殿的门开着,于泯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这个天气这个时间,里面的人还会不会愿意让他进去。
不等他犹豫,好像有人低声在说话,接着有位穿着灰色僧袍的老人出来了,手里捻着一串旧的发亮的珠子。
他大概是以为别人说门口有人是骗他的,见到真人时顿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上来做什么?”
说话期间,老人的目光停在于泯星脸上。他在等他的回答,但看过去时候的停顿时间显然要比看其他人时要长,不知道是不是于泯星的错觉。
他的视线扫过于泯星的脸色,眼下那道突兀的青黑,因为爬山消耗过多体力而愈发苍白的脸色。
不过要不是因为出了汗,鼻尖是红的,老人大概真的会认为这人快要变的透明。
面前的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比他很多见过的人都要白,一点血色都不带。
“求平安符。”说话期间,他呼出一口白雾。
老人没应,朝偏殿的门口看过去。
门外那条路和院子里一样被雪盖住,于泯星走过来的脚印还在,看来是铁了心一定要来。
他把人请到里面去,从墙角的架子上拿了一把旧铁壶,放上暖炉边缘。壶底碰到炉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老人不紧不慢地等水烧开,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到于泯星面前。
“年轻人脸色不不好。”他慢慢地抿了一口热茶,“夜里睡不着?”
这是个很平常的猜测,于泯星对此不可置否,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喝完茶,老人带他去正殿。正殿的门比偏殿大很多,推开的刹那,于泯星闻到里面有很重的香灰味。
整个身体都迈步进入正殿,他总觉得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一些,让人不自觉地想跪下来,虔诚地蜷缩成一团。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只有供桌上那两盏油灯在亮,灯光把佛像的轮廓从昏暗里轻轻托了出来。
供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布,老人走到供桌侧面取了一束香递给他。
“你上香的时候,心里想着你要给谁求,但是不要说出来。”
于泯星小心地捏住那三支香,凑过去点燃,三根香的顶端就慢慢燃起一点红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咽了三遍口水,将要想的话在脑海里滚了三遍才将香插进香炉里。
蒲团很旧了,于泯星跪上去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个头磕完起来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世界在变远,周围的事物模糊了又清晰。
在上香之前他把自己所有想说的话都用力地想了一遍,可一睁眼具体的话一句都不记得,只想起来个大概。
老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起的速度相当慢,有一瞬间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是无神的,停了一秒钟才直起身。
“跟我来。”
他戴着于泯星穿过正殿后门走到后院,这里不大,一颗老树站在院子的正中心,枝干粗壮,看上去有很长的年岁了,树皮是深褐色的,纹路很深,像被风吹日晒过很多次。
树不是很高,但树冠宽,光秃秃的枝桠往四周延伸开来,上面琳琅满目地挂着写满字迹的符。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纸,已经折好了。他叫人拿来细毛笔和朱砂,“给谁求的,写他的名字就行。”
于泯星接过笔,在黄纸上郑重地写下“白榆”这两个字。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嘴角微微抬起,浅灰色的瞳孔镀上一层柔光。
太久没写字,他已经尽力控制自己的手指,写出来的字迹看上去却还是不那么完美。
“不好意思。”于泯星忽然开口,将那张符给老人看,“您能在我挂上去的时候,念一遍他的名字吗?”
老人多看了两眼那名字,点头。
于泯星找了一根不算太高的树枝,将绳子系上去绕了两圈,打结拉紧后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风起,将那道符微微翻了一下,漏出背面一行他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白榆。”
老人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咬字很缓很慢。
白、榆。
于泯星抖了一下肩膀,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久没听见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这个请求空穴来风,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一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只是内心有个很弱的声音,带着期盼。
好像只有这个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念出来,于泯星才觉得自己没有溺死在这一场梦中。
他害怕所有经历过的事都是一场梦,是一个漂亮却脆弱无比的雪人,只要太阳轻轻一晒,就无声地融化消失,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如果这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于泯星闭上眼,将那两个早已铭记于心的字又在心里嚼了几遍。
老人站在他身侧,此时此刻,想到那个人时,这个年轻人才终于染上了色彩。
“这道符,是给谁的?”他问。
睫毛很轻地颤动一下,于泯星没睁眼,“为一个……很好的,很喜欢的人。”
“很不错的名字。”他开口,“要是你的名字里有‘星’这个字……”
“有。”于泯星转头,“您……怎么知道的?”
老人神秘地笑了一声,低头整了下手里的念珠。
“你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名字时就想起一句诗。”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在古代,白榆就是古人对星星的雅称,而你名字里带星。”老人笑了,“本质上是一个东西,相生相依,谁能说得清你是在为他求,还是在为自己求呢。”
于泯星没有说话。
“那道符你挂了一道是不够的。”老人说,“你心里那人走的远,一道符只够到半路,你要再来一次,挂第二道才算数。”
“什么?”
“过几个月再来吧。到时候直接去后院挂上去,不用再买香了。”老人兀自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在于泯星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继续说,“你那时候来的话,天气应该要暖和一点了。”
“别走那么早,晚一点来,山路难爬,走慢一点。”